行业过冬,智能汽车技术创新战略该如何应对挑战?

寒冬降临

汽车行业的寒冬来得猝不及防。

马斯克近日表示对美国经济有“超级糟糕的预感”,特斯拉因此要裁员10%左右。对此,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亚当说:“马斯克对全球经济有着独特的洞察力。我们认为他的消息可信度很高。”

中国汽车工业 数据显示:2022年4月,汽车产销分别完成120.5万辆和118.1万辆,环比分别下降46.2%和47.1%,同比分别下降46.1%和47.6%。

一方面由于收入下降,资金面吃紧,另一方面,由于汽车行业智能化变革的步伐丝毫没有停歇。“地平线杯”第三届中国智能汽车年度车型评价结果显示,在入围的106款车型中,智能化装配率持续快速提升,车道保持辅助、主动刹车已成为标配,装机率达100%,自适应巡航从20年的34%增长到21年的82%,增长率超过140%。

过去几年,车企和大型Tier1在智能化技术研发方面都制定了长周期战略规划,大手笔资本支出,头部车企都喊出了全栈自研的口号,打造核心技术。

车载计算平台以及软件是兵家必争之地,好几个头部主机厂都发布了超过万人的软件人才发展计划,力图掌握全栈软件。从座舱里的各种功能应用,到自动驾驶的感知、定位、规划、决策和控制,再到车载操作系统,中间件,甚至自动驾驶芯片等。

但核心技术自研是需要海量研发资金投入的,当前环境下,保存现金流变得异常重要,如何节省现金流安全过冬,又不至于被高速发展的行业甩下?是行业每一个玩家都被迫严肃思考的挑战。

垂直整合还是生态合作

这要从两种发展模式说起:垂直整合模式与生态合作模式。

产业早期,垂直整合模式优势明显

垂直整合模式的优势:产业发展初期优势明显,高景气时期利润丰厚。

一个世纪前的福特公司绝对是全栈自研的标杆,零部件自不必说,家里还有矿,拥有煤矿和铁矿山,甚至还有铁路。从制造汽车的原料开采、炼钢、运输、制造加工到最后的销售,全部都是自己把持。

通用也不遑多让。1908年,威廉·杜兰特创立通用汽车,其后两年间,通用汽车共并购了25家公司,其中有12家是零部件制造企业,到1922年,通用汽车的零部件产业涵盖了电子设备、转向系统、传动系统、发动机、车轴、敞篷车身等等一系列配套企业。

通用零部件业务发展历史

20世纪初,这种垂直整合的模式在市场上竞争优势明显。汽车产业发展早期,分工尚不成熟,配套尚不齐全,而下游需求旺盛,产能即实力,把零部件都掌控在自己手里,既能解决配套有无的问题,又能充分榨取产业发展红利,何乐而不为?

到1970年代,产业的垂直整合策略让通用汽车辉煌一时,从螺丝钉到发动机,诞生了庞大无比的零部件业务群。福特和通用作为规模化汽车工业的开创者,通过垂直整合极大降低了成本,并获取了巨额利润。

但在行业发展进入发展期后,这种模式遇到了巨大挑战。随着产业链分工越来越细化,垂直型供应链模式在1960年代后的成本效应就越来越差了。

到了80年代,变革的风暴终于到来。丰田汽车的精益生产模式的出现,帮助日本汽车冲击美国市场,迫使美国汽车工业做出改变。

通用原本引以为傲的稳定零部件供应体系的弊端开始显现:自有零部件企业规模效益有限,难以持续支撑下去,剥离利润较低的零部件产业势在必行。

通用前CEO斯隆曾指出:“通常人们会误以为自己制造的部件要比外购的成品便宜,但事实上这些供应商的利润非常薄,更具竞争力,必须根据自己的投资来确定预期,合理确定自己的计划,否则自己制造不会降低成本。”

据斯隆回忆,当时通用汽车产品的销售成本中,外购零部件、材料和服务的比例总计可达55%-60%。

斯隆进一步表示,“内部的供应机构不仅要在产品部件的生产上专业化,还要在价格、质量以及服务上具有充足的竞争力。如果他们不具备的话,需求部门就可自行从外面购买这些零部件,即使我们已经决定制造而不是购买这些部件,并且已经建立了这些部件的生产设施,这一决定也不是不可动摇的。”

棋至中盘,OEM分拆自有零部件业务

1988年,通用决定放弃垂直整合模式,成立独立的零部件部门:GMACG(通用汽车零部件集团),这就是德尔福的前身。1999年的5月,通用汽车彻底剥离自己的零部件子公司德尔福分离出去,并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其后成为全球最大的Tier1公司。

这无疑是个成功的决定。通用公司总裁史密斯这样解释该决定:“通用和德尔福分离之后,能在各自的领域内集中经营,进而增强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更好的满足各自顾客、股东和企业员工的需要。”

而就在德尔福独立后不久,福特也效仿通用,2001年将零部件子公司伟世通分拆为独立的上市公司。类似的案例还包括马瑞利,后者从菲亚特克莱斯勒独立出来。

零部件子公司纷纷脱离母公司,折射的是产业发展的自然逻辑。随着汽车产业的规模增长,汽车零部件产业发展起来,在跟车企内部的零部件部门的竞争中占据了上风,专业化分工程度提升,有利于进一步提升产品质量和技术;而面向全球的车企进行大规模的生产与供应,则显著促进成本的降低,提升了盈利水平。

即使是拆分出来的Tier1们,也沿着相同的逻辑发展,从通用分拆出来的德尔福继续拆分,其主动安全技术、车联网和无人驾驶业务拆分后成为安波福,德尔福科技则专注于动力系统和后市场。类似的故事还发生在奥托利夫等公司身上。

芯片行业也走过了同样的发展历程

或许是受特斯拉的启发,即使是芯片这样非常专业的领域,车企的身影也日渐活跃,小鹏、蔚来等都已经成立了芯片部门,还有更多的主机厂正在通过投资,成立子公司等方式深度参与到芯片研发中。笔者在跟上游IP行业从业者的沟通中得知,越来越多的主机厂正在加入到造芯的行列之中。

当下主机厂加速布局自研芯片业务,但如果我们回顾历史,却发现一个非常不同的现象。今天的汽车芯片行业三驾马车:恩智浦、英飞凌和瑞萨,其诞生的背景惊人的一致,以下是他们的诞生历史:

  1. 1999年,西门子将其半导体部门拆分出来,成立了英飞凌半导体。
  2. 2003年,摩托罗拉将其半导体部门拆分出来,成立了飞思卡尔半导体,而且还倒贴了2亿美元。
  3. 2002年,NEC剥离其半导体部门,成立了NEC电子公司。
  4. 2003年,日立制作所及三菱电机的相继剥离了其半导体业务,并合并成立了瑞萨科技,瑞萨又在2010年合并了NEC电子公司。
  5. 2005年,飞利浦宣布将其半导体部门剥离,成立了恩智浦半导体
  6. 2015年,恩智浦以118亿美元的价格完成了对飞思卡尔半导体的并购,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芯片供应商。

可以看出,2C端的大型整机设备公司在本世纪初都纷纷拆分了自己的“灵魂”:芯片业务部门。其背景是:整个半导体行业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后陷入了寒冬期,维持自有芯片部门不但无法构成核心竞争力,反而成了财务黑洞。可以说,这是一个“分离异构项”的过程。

同时,独立出来的半导体公司都采取了“合并同类项”的做法,通过兼并重组,降低了运营成本,扩大了自己的规模优势,产生覆盖面更广的产品组合,并且减少了竞争对手。

一个产业的发展历程,始于垂直整合,终于“分离异构项”与“合并同类项”。

生态合作模式后劲更足,奠定产业成熟期格局

我们看奥运会,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十项全能的选手在任何一个单项成绩上都没法跟专业选手比,只有每个公司聚焦自己的优势领域,分工协作,才能产生行业的最优解

在生态型供应体系中,独立的供应商专精于它所属的业务领域,在激烈的竞争环境里打造出了特有的竞争力,可以给客户提供更具有性价比的产品或服务。

在行业发展早期,产业配套还不齐全,垂直整合公司(IDM)的商业模式占优,在PC发展初期,IBM和苹果这样的IDM主导了行业发展,并攫取了行业大部分利润。但是当行业进入到发展期后,产业链开始细分,行业基于英特尔和微软的开放平台,形成了规模空前的软件生态,并展现了强大的创新能力,在性能和成本上全面压倒IDM模式,击败了IBM的封闭模式。

即使是发展初期非常封闭的苹果,最终也走向了开放,乔布斯的苹果时代有两个发展阶段。一是PC时代,苹果采用完全封闭的模式,结果被微软跟英特尔打得一败涂地,乔布斯本人也被董事会赶走,回归以后痛定思痛,做手机时候就是半开放平台的方式,尽管在手机这个生态上面还是有一定的垂直整合,可是软件生态它完全是打开的。乔布斯本人在这两个时代的成长历程,也是从封闭走向开放的历程,作为计算行业的一代天才,其成长历程这可以说是产业发展规律的缩影

PC和手机的发展历史证明:开放生态模式总是能后来居上,超越全栈自研的垂直整合模式

智能汽车行业正在沿着相同的故事线向前演进

沿着计算机和智能手机发展史的延长线往前看,智能汽车产业将会更为开放,因为智能汽车所涉及的技术堆栈的深度和广度远超PC和手机,包括感知、定位、规控、人机交互、数据闭环、云计算、通信等等,对后进入行业者来说,封闭的垂直整合模式难度极大。

有统计数据显示,整个汽车行业70%的投资已经转向新能源和智能化技术。但从产业资本的利用效率来看,行业的每个玩家都做全栈技术研发是巨大的浪费,技术水准难以保证,更缺乏规模效应,ROI的帐根本算不过来。同时,各自为政还导致软件开发碎片化,难培养出高质量的创新生态。

罗兰贝格汽车中心行业负责人郑赟近日在一个论坛上表示:“传统车厂在软件方面更多的是自研与合作并行,而硬件方面是通过投资芯片厂商来加强合作。提出“全栈自研”的目的更多的是希望对此能够保持OEM在整个产业链条上的主导地位,控制核心软件和数据,当然在硬件方面肯定需要上游供应商来进行支持。”

这几年行业的发展也在印证这一判断,几年前,大部分的主机厂都表示要自研感知算法,今天,越来越多的主机厂都采取了通过供应商来获取感知模块,自己聚焦PNC(规划与控制)的技术战略。

德勤在《汽车工程迈入由软件领航的新时代》的研究 告中表示:“软件能造就你的竞争力,也能破坏你的竞争力”。这里的关键就是技术上的战略定位。

当前的行业形势正在加速一个趋势的形成:越来越多的主机厂不再追求做全栈开发,而是希望掌握全栈能力,核心目标是确保供应链的完整性和安全性,而非替代供应商。

“一般而言,供应商相比主机厂能更好地评估自身准备情况。研究还显示,供应商更能判断一些产品开发趋势的战略重要性,并且在内部准备方面明显领先于主机厂。”德勤在其研究 告中表示。

对于车企和Tier1来说,通过跟科技公司合作,在过程中学习算法、数据闭环等技术,可以有效减少大举投入带来的高昂试错成本,更为高效地提升自研能力。生态合作与自研不但不矛盾,还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关系,生态合作会帮助自己沉淀自研能力,对自身研发能力有更准确地评估,确定自研的重点领域,进而做到最优化的产业分工。

自动驾驶科技公司积极拥抱生态合作

对于初创公司来说,今年的融资前景非常黯淡,资本变贵了,VC和PE拿钱困难,出手比去年谨慎得多,连投资狂人孙正义都开始收敛了。

之前的很多L4自动驾驶公司,希望一步到位做L4 Robotaxi的运营业务,但落地进展较慢,盈利更是困难重重。在当前的形势下,一个新的趋势是:自动驾驶公司正在加速向Robotaxi业务和L2+量产业务并举的商业模式转型。

近日,文远知行和博世达成战略合作,文远知行通过本次战略合作也正式进军 L2+级自动驾驶市场。文远知行更多负责软件模块和算法,博世则负责软硬件的集成、产品质量的把控,包括对车厂的销售和车厂的对接等。博世智能驾驶与控制事业部中国区总裁李胤表示,此次双方是“强强联手”。文远CEO韩旭则表示,文远知行和博世“把握了最佳的市场时机”。媒体的形容是:“犹如诺曼底登陆战役一样,(文远)开辟第二战场”。

无独有偶,L4级自动驾驶解决方案公司轻舟智航也形象地提出了“双擎”战略,继续推进Robobus自动驾驶方案的同时,启动前装量产方案的研发。近日与地平线达成战略合作,预计到2023年,双方基于征程5芯片联合研发的高等级自动驾驶方案将达到量产水平。

还有更多的自动驾驶驾驶公司也在采用这种模式,积极拥抱主机厂和Tier1,将L4技术降维到L2+产品去量产落地。通过两条腿走路的模式,在不放弃终极目标的前提下,加速打造自身造血能力,在产业寒冬之下,无疑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生态合作加速智能汽车行业创新

与汽车行业早期发展不同,生态合作对于智能化变革尤其重要,有三点因素值得思考:

1.汽车行业早期的工业化时代,零部件产业主要靠资本、土地、人力等驱动,智能化却主要靠人才驱动,对应的组织管理模式也完全不同,不能依靠工业化的命令式管理,这就使得智能化行业的有效管理半径变小,对应的是智能网状的组织模式和使命愿景驱动的管理模式,传统的垂直整合模式在这种情况下的效用远不及工业时代。

2. 智能汽车的想象空间巨大,产业体量仅次于房地产,全球几乎所有的顶尖科技公司都加入了战局,导致行业一开始就呈现白热化的局面。同时,经过了PC和手机两次大的智能化浪潮,行业对于智能化发展的趋势有了比之前深刻得多的认知,因此,产业链细分的发展速度远超当年大大压缩了垂直整合模式的生存周期

3.智能汽车是强标准驱动的产业,近年来智能网联标准加速制定,仅汽标委就已发布标准10项,立项标准26项,涉及ADAS/AD、信息安全、智能座舱、操作系统等,标准对于驱动产业链生态的形成意义重大,行业玩家的产品可以用统一的技术规范和接口进行适配,极大提升了创新合作的效率。

太过依赖智能化供应商的技术,是否会陷入到同质化的竞争?毕竟,对于整车品牌来讲,打造差异化竞争力是致胜的核心,但这里我们更要深入思考的是:汽车作为C端的消费品,什么是用户可感知的差异化体验,并且愿意为这种体验买单?

通常而言,对于操作系统、中间件、芯片等底层技术,消费者的体感是很弱的,越往上走,比如应用软件,基于数据的智能化服务等,消费者的体感越强。

当苹果做打造iPhone的时候,其所使用的技术基本都已经有其它公司开发出来,甚至就连iOS,也是源于一款失败的便携式电脑产品:牛顿。但这并不妨碍iPhone成为一款伟大的产品。乔布斯的成功之处在于:他不从工程师思维出发,而是从用户思维出发倒推所需要的核心技术,去创造用户价值;并且,苹果的技术战略并非自研,而是敢于率先使用供应商的新技术,而不是自己发明它

苹果并没有因此被供应商”绑架”,他从不使用一家供应商的整体解决方案,而是将供应链拆得很细,自己掌握架构和接口,让供应商形成同质化竞争,从而在博弈中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主机厂的供应链体系也随之发生了彻底的重构,从过去的垂直供应链模式转向网状的供应链模式。

例如,领先的主机厂已经将主要芯片供应商按照一级供应商来管理,一方面这两年汽车芯片缺货对主机厂的冲击巨大,大大加深了主机厂对于芯片的认知和重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芯片是智能化的底座,对整个E/E方案影响巨大。芯片选型将越来越多地由主机厂来决定,一线主机厂倾向在计算平台定义的早期就和芯片厂进行直接商谈,确保技术符合需求、芯片可以保供等。

几乎所有的一线主机厂都已成立了智能化研究院,整体E/E架构设计的能力迅速提升,在统一架构的前提下,通过软硬解耦,将智能化的各个模块拆开,分别进行招标,这就给大量的创新公司创造了市场,同时,自己也掌握了核心技术应用的主导权,整个产业生态形成了多赢的格局,发展前景非常乐观。

特斯拉难以复制,越来越多的主机厂选择了有选择的自研和生态合作并举的技术战略。

总结

当资本的潮水退去,无论是科技公司、Tier1还是主机厂,都开始回归商业本质,砍掉不必要的项目,有所为有所不为,拥抱生态合作,加速收敛到产业分工合作的平衡态。

当前,智能汽车进入发展期,终端品牌之间的竞争异常激烈,这个阶段创新速度极端重要,在市场领先半年,可能就奠定胜局了。生态的优势恰恰在于创新速度,在每一个技术节点上,都有多家公司在创新,就不容易被单个技术点卡死。创新的失败率是极高的,如果没有生态系统,任何一个公司都无法承担起创新的成本。

对于大规模的技术创新,开放的生态合作模式可能是人类最好的组织形式。

展望未来,共性的产业技术大概率会由生态系统来支撑,主机厂则聚焦差异化体验的开发,汽车品牌之间的竞争大概率将变成基于生态系统之上的差异化竞争。在当下的产业环境下,这一趋势尤其值得我们思考与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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