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走路(散文)

中秋节期间阴雨连绵,天地都是湿漉漉的,就连楼道也变得湿漉漉的,到处潮湿冰凉。随之而来的是右腿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生涩酸沉,走路竟有些瘸了。瘸了两天,老同学电话约饭,我向她说了状况。她的颈椎腰椎都有毛病,是个久病成良医的主儿,分析了各种可能后说,不会是你小时候的腿疾复发了吧?我激灵一下,随即说,不会,疼法不一样。

“疼法不一样”,然而,真的不一样吗?我拼命往大脑的沟回深处钻,试图在尘封多年的记忆里找到当年的切身感受。可惜还是老话说得准,好了伤疤忘了疼。疼感是想不起来了,老同学的话却像揪住了一个线头,把那段经历牵丝拉线般细细碎碎地扯到了眼前。

那是我人生的一道坎儿。

一?晴空霹雳

小时候,妈妈常说我不好好走路。

我出生在郑州市上街区,是郑州铝厂子弟。那时大厂子弟的好处,就是可以一路从子弟幼儿园上到子弟小学,从子弟小学上到子弟中学。上学难是不存在的,流水线般的升学,你要面对的也就是高考这一关。如果你如今经历过家进幼,幼升小,小升初,中招,这一路堪比西天取经的打怪升级,就会特别怀念那个年代。

本来我也是顺理成章如此这般,但我的流程在1982年磕绊了一下,就像磁带在录放机里绞了带,音箱里传出扭曲滞涩的音符,充分体现了主人公命运的突变,预示了今后道路的坎坷。

小时候,我大部分时间混在外婆家。爸爸在1977年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市里工作。我们铝厂的人都管郑州主城区叫市里。这个称呼除了体现我们身在市外的距离,还代表了繁华与热闹。上街区距市里四十公里,只有一趟11路公共汽车,爸爸每两周回来一次。妈妈在铝厂上班,放学后我就近的去处就是外婆家。在老旧的苏式三层家属楼里,和邻家同龄的几个小女生玩,幽暗的门洞就是我们的一方天地。

20世纪80年代初,电视台播出了一部日本电视连续剧?《排球女将》,剧中小鹿纯子的绝技就是跳起来在空中翻个筋斗再扣球,这样的扣杀号称“晴空霹雳”,对方是绝对接不起来的。我们这群小学低年级女生瞬间都成了迷妹——过家家没有了,跳皮筋没有了,摸瞎子没有了,一水儿地在楼道墙壁上苦练摸高跳,为下一步练成“晴空霹雳”做准备。

那段时间,我们放学后就聚集在一起比谁跳得高,晚上回家就抱着黑白电视机追剧,第二天继续练。我们坚信,只要有毅力,我们也能练成“晴空霹雳”。练了一段时间,我们发现了问题:我们蹦的这点高度,一点没有小鹿纯子在空中翱翔的感觉。

一番商议后,我们换了训练方式。既然学不了“晴空霹雳”的飞身跃起,那就学后边的高空落地吧。我们开始从楼梯台阶上往下跳。先是从三级台阶上往下跳,练稳了三级又跳四级、五级。不得不说,从高处飞身而下稳稳落地的感觉还是挺爽的。但到了楼梯拐角处,最高是六级,很多女生就不太敢跳了。

我个子矮,前期摸高跳都是最低的,从高处往下跳可不能再输了。当一个高个子女生从六级台阶飞身而下,获得大家的惊呼后,我豪气冲天地登上了六级台阶。胸前的红领巾鼓励我:大个子能完成的,小个子一样能做到。虽然我身高有局限,平衡性还不错,六级台阶一跃而下,平稳落地,并没有出现磕断门牙之类的糗事。

电视剧一集一集地播,我们就那么乐此不疲地玩儿。剧集播完了,我们也玩儿腻了。童年的光阴不都是这样消磨的吗?

那年冬天,我的右腿开始疼起来。最初,我妈没当回事,早上照样撵我出去跑步。我打出生起就爱生病,我妈为了让我锻炼身体,每天早上让我绕楼跑三圈。后来我一直说腿疼,我妈终于相信我应该不是装疼躲跑,就带我去了职工医院。骨科大夫在我腿上按按敲敲,没看出啥毛病,说,没事,小孩子活动量大,有时腿疼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万万没有想到,这是“晴空霹雳”来袭的前兆。

二?市里求医

几天后,在体育课的例行跑圈中,体育老师看到我一瘸一瘸的跑姿,把我叫下场了。

妈妈打电话把爸爸从市里叫了回来。爸爸到学校接我,看到他我开心极了,老远就一瘸一瘸地跑了过去。爸爸急忙喊我停下,迎上前抱起我,一直把我抱回家。

爸妈又带我去职工医院,拍了X光片。黑漆漆的片子上两根白森森的大腿骨,我一时间被自己的骨头震慑住了,没注意到爸妈脸上愁云密布。

院长和骨科主任反复研究片子,仍然没看出什么毛病,就建议爸爸妈妈带我去市里看病。

爸妈带我去了河南省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去那里求医的人,几十年前就像今天一样多。骨科大夫问了痛点和疼痛情况,又让我拍了一张髋骨片子。片子出来后,大夫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写病历和处方:右侧股骨头缺血性坏死,服用钙片、鱼肝油。妈妈急切地问,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啊?大夫说吃一段时间药看看吧,说不定以后得动手术。大夫说完就看下一个病号了。

现在网络发达,不管多离奇的病症,大家在网上一搜,病因、病况、治疗方法都有相关信息,可在当年,我们对这种疾病一无所知。

回到上街,爸妈急忙去了职工医院,找到骨科主任,想问问这种病的情况。毕竟是自己厂里的医生,至少能详细讲解一下。骨科主任反复看片子做比较,认为不可能是股骨头坏死,他说虽然从未见过这种病例,但觉得片子上左右两侧股骨头没有什么明显差异。最终,他建议我们再去河医二附院复诊。

爸爸不想再让我跟着跑,自己带着片子去了河医二附院,找到了一个权威大夫。大夫很慎重,带着一群实习生反复测量比较,在我的病历本上写下一行字:右侧股骨头缺血性坏死?

多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让人十分纠结,把父母的心悬得高高的,寝食难安。爸爸愁眉紧锁,并不多言,我妈就不能淡定了。她开始数落我,不该从楼梯台阶上往下跳,别人都不敢跳就你傻乎乎地跳。从小就不好好走路,平路不走,路边有个坡啊水泥管子什么的,一定要在上面走……她当面凶我不懂事、把腿跳坏,背后不知抹了多少眼泪。

妈妈不曾读过儿童心理的书,她不知道,小土坡就是我跋涉的崇山峻岭,水泥管子在我眼中就是奥运赛场上的平衡木。大人们永远不能理解孩子战胜眼前“艰难”的胜利感,当然,孩子们也永远不能理解,能在平坦的道路上好好走路是多么简单的幸福。

三?要不要手术

妈妈托了很多关系,辗转联系上郑州市骨科医院的院长。院长是中医名家,父母寄希望于中医能确诊并治疗。

我们去了名医的家。老先生很热情,问了病情后,让我来回走了两趟,然后让我躺在沙发上,手掌对着我的脚掌,迅速向前一推,我屈膝的同时“哎呦”一声叫起了疼。

中医不愧是博大精深的国医,仅仅几个动作,老先生就十分肯定地说,股骨头缺血性坏死,中医称之为“扁平胯”。爸爸妈妈企盼地问治疗方法,老先生开了中药方子,要求我以后拄双拐走路,避免坏死的股骨头继续被压迫而使病情恶化。

我舅舅当过兵,复员后在铝厂保卫科工作,却有一手好木工活,他结婚时的家具都是自己打的。舅舅听了情况,当即就为我量身定制了一副小拐杖。

我竟然有了一副小拐!本来我已经被禁止下地走路了,现在有了它,拄起来能走路,架起来像机枪,多威风啊。当然,我也好久没上学了,学校是个能去时不想去、不能去了又想念的地方,拄了拐我就能上学了,还能在同学们面前显摆一下我独一无二的双拐。

我迫不及待地想出门演练一番,爸妈却推三阻四总是不肯让我下地。终于有一天,他们同意我跟随他们一起出门去买菜。我试了几步,觉得自己完全能掌握,就迈开拐大步向前。木拐捣地的声音很清脆,我尽量让这声音听起来有节奏感。我对自己能成功拄拐很得意,回过头兴奋地叫爸妈看我,想得到他们的表扬。却看见我妈背过身捂住了脸,叫她也不应声,爸爸强作笑颜,说,把拐杖给妈妈,还是爸爸背你吧。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练习,就以爸爸背着我,妈妈扛着拐回家告终。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副拐。

后来我才知道,中医老先生主张我拄双拐走路,直到股骨头完全硬化,即便如此将来也会落下残疾,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他说中医目前还没有理想的治疗方法,建议爸爸再找西医。

爸爸在一家杂志社工作,他开始给全国各大医院写信。职工医院的骨科主任说天津医院“文革”前曾专题研究这种疾病,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爸爸就首先给天津医院写了信,然后是北京市骨科医院,北京市积水潭医院,北京市儿童医院,上海市骨科医院,上海市儿童医院,广州市骨科医院……全国有名的大医院几乎写了个遍。

在等待回音期间,他们也没有闲着,不断向人打听省内名医。后来又联系上了骨科医院的骨外科主任,据说是西医权威,爸爸想,既然中医已经无能为力,那就看西医如何吧。

主任看了我所有诊断病历,进行了认真检查,提出了新诊断:他认为我的腿是内收肌紧张造成的疼痛,住院做个小手术,把内收肌切断就好了。爸爸问会不会影响生长发育,主任说不影响。

这时,全国各大医院都陆陆续续回信了,有的说他们医院目前还没有治好股骨头坏死的病例,有的说他们医院可以试验治疗,只有天津医院一位卢大夫回信说,让把我的X光片寄过去。

爸爸立即寄出了我的X光片。可是眼下怎么办?还要不要手术?几番纠结后,爸妈决定让我手术。我想,他们内心深处,一定是十分企盼我在这个小手术后就能正常走路的。

我住进了郑州市骨科医院,六个人的病房,只有我一个小孩子,大家都挺同情我。

在我昏迷的八个小时中,爸爸还闹了一场乌龙——看我迟迟不醒,爸爸就试了试我的鼻息,居然没有气!爸爸大喊一声“没气了”,冲出病房跑向护士站。护士们听到我爸的叫喊,一片慌乱。她们把氧气瓶推进病房时,我妈还在地上瘫着呢。护士长跑在最前面,一把掀开被子准备抢救,却看见了我缓缓起伏的小胸脯。

护士长训我爸一惊一乍,差点把全护士站的人吓死。我爸一边道歉一边谢天谢地谢人,捎带着搀扶起仍旧腿软的我妈,并收获常识一条:全麻状态下的小孩子是感觉不到鼻息的。

世间事总归就是两种情况,要么赶巧了,要么赶不巧。还没有拆线,就收到天津医院的第二封回信。爸爸惴惴不安地拆开信,得到了让他们无比心痛的消息:确诊是股骨头缺血性坏死。X光片显示正处在第一期,可以保守治疗,正确的方式是打上石膏,绝对卧床。并说,这张X光片是两个月前拍的,现在病情肯定又有发展,要求立即再拍一张片子寄过去。

第二张片子出来,爸妈都吓坏了,片子上明显可见右侧股骨头萎缩,塌下去一截。

四?传说中的大城市

快过年了,大部分人都出院了,病房里冷冷清清的。这场乌龙手术的阴霾笼罩着我们。

办了出院手续,坐公共汽车去火车站转乘11路。老式公共汽车最后一排是长条木椅,我歪坐在上面倚靠着妈妈,伸着手术后的右腿占了一个位置。一位大爷上车后跑过来想坐,妈妈解释说我刚做过手术,腿不能动。这时,汽车经过铁路口颠了两下,我疼得哎哟一声,两行泪涌了出来。旁边乘客见状,赶紧吆喝司机师傅慢点开,孩儿刚开过刀,别再蹾住了。

盼了一年的春节到了,那年中央电视台举办了第一届春晚,给千家万户带来了欢笑。我却只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小孩子们的欢叫。我家没有电视机,外婆家有一台十四吋的,舅舅房间有一台十八吋的,是他结婚置办的“大件”。可那时我连路都不能走,更别说去外婆家看电视了。我渐渐意识到这场病意味着什么,开始忧伤。

妈妈厂里的同事、熟人们、外婆家楼里的老邻居们,都来看望我,她们问我的病情,说得最多的就是,为什么我会得上这种谁都没听说过的病。有的说是蹦楼梯,可那么多小孩儿都在蹦,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得了病?有的说是营养不良。那时我家生活条件也确实不好。爸爸要给农村老家的奶奶寄钱,妈妈也要给没有工作的外婆生活费,爸妈两地分居,比别人家一个锅吃饭开销要大。不管怎样,我成了反面教材,谁家孩子再从高处往下跳着玩,都会被大人制止,并迅速举出我的病例。

明知道也许没什么用,但中药汤还是每天都在熬。每次喝药前,我都愁眉苦脸地问那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是不是喝完药我的腿就能好了?只有得到保证,我才能鼓起喝苦药的勇气。

我家住在铝厂家属区比较边缘的四十二街坊,地势较高,西临大马路,夜里能听到跑长途的大货车怪兽般一冲而下的呼啸声。每天晚上,爸爸都要去把药渣倒在大马路上,据说这样能使疾病离开。

年后,收到了天津医院的第三封信。卢大夫在信中详细说了病情,我的病情已经发展到第二期了,第二期和第三期是手术治疗期,第四期就是晚期,就没有办法治疗了。不过天津医院的床位非常紧张,来天津可能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住上院,如果河南有条件,最好在河南手术。

爸爸跑遍了郑州各大医院的骨科,都表示没有治过这种病。就只有去天津了。可是,因为上次手术那场虚惊在妈妈心中留下了阴影,她不想让我再动手术,怕出意外,说即便将来残疾了毕竟我还有女儿。爸爸则主张手术,说毕竟是髋部手术,即便出现意外也不会危及生命。他们还征求了我的意见。我虽然才八岁,已朦朦胧胧意识到如果医治不好,我就终生不能走路了。

我说,只要能治好我的腿,我情愿再挨上一刀。

爸爸为这句话表扬了我。

天津,好遥远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并且是去小伙伴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十分兴奋。而爸妈对未知的结果心事重重,与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火车上睡觉,在餐车上吃饭,一切都很新鲜。只可惜吃的是我最不爱吃的面条。身为河南人却不爱吃面条,我对自己表示遗憾。我们坐的是郑州至北京的K80次列车,列车长阿姨长得漂亮还特别和蔼。她得知我们要去天津治病,爸爸背着我、妈妈扛着所有行李,很不方便,就没让我们出站,直接把我们领到另一个站台,送上了开往天津的火车。

在北京站转车时我还骄傲了一番,这是课本上的、有天安门的、伟大首都北京的土地啊!但其实我的脚并没有机会挨着地面。

到了天津,车站里的人越发多了。大厂子弟,见过上万工人下班涌出厂门的场景,对挤挤拥拥的人潮倒也并不稀奇。但是其中居然有两个头发皮肤和我们都不一样的外国人,这就稀奇了。

连大大领着我们坐公共汽车,到了他家。他家在一个胡同里,一排小平房中的一间。小平房只有十几平方,十分简陋,靠墙一张大床,靠门一张小床,几样简单家具。进了屋,我被安排在床上,照旧是不许下地。

连大大在屋外的小煤炉上开始张罗饭,爸爸去胡同口买了点熟食和菜。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就挤在这样一间小屋里度过。

连大大是天津搪瓷模具厂的厂医,为人爽快,说话做事干脆利索。他喜欢写一些医学科普类的文章,因此和爸爸工作的杂志社结了缘。爸妈觉得给我治病不是短期的事,挤在他家里不合适,想去找找便宜的旅店,可连大大坚决不许,说白花那钱干嘛!你们给孩子治病,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哪!连大大的口音我觉得十分有趣,到天津时间虽短,我已迅速完成了从河南的“啥事儿”到天津的“嘛事儿”的转换。

爸爸不想让连大大请假,要自己带我去天津医院,连大大却说,在介?(这)?地方要让你们自己摸去,还要我有嘛用!领着我们就上了公共汽车。

到了天津医院,找到了那位热心肠的卢大夫。卢大夫领着我们去住院处登记,又去放射科拍了一张X光片。连大大留下了他们搪瓷模具厂的电话,让卢大夫一有床位就赶紧打电话通知他。

五?生活在别处

下午,爸妈要去附近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买菜、做饭。因为卢大夫嘱咐过让我吃鱼肝油和钙片,要多晒太阳,他们就在平房门口放了把椅子,让我坐在那里晒太阳,不许下地走动。

我在椅子上拧来拧去百无聊赖,烦恼自己不能跟着一起去,又盼着他们赶紧回来。可他们也不知转到哪里去了,隔壁邻居家一个小姐姐都放学了,他们还没回来。

那个小姐姐家平房外加盖了一间棚屋。她进了棚屋,把门大开着,这样屋里就不那么黑了。她在屋里的小木桌前坐下,打开书包。看来是要写作业了,可是她东翻翻西转转,削削铅笔喝喝水,总是不进入正题。

这小姐姐怎么跟我一个毛病啊,写作业前三心二意磨磨唧唧老半天。等到她终于要动笔了,天色也有些暗了。开灯,没电。这很正常,为了保证厂里的生产用电,我们铝厂家属区也经常停电。

小姐姐满屋转悠想办法,见我在看她,就把棚屋门掩上了。我就看不到她了。可是没一会儿,屋里传来嘈杂的声音,然后是大人的打骂声和小姐姐的哭声。门被一个老头推开,我才看到,小姐姐点蜡烛写作业,不小心把课本烧了一点。

看了这个场景,我胆战心惊,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那么挨打的就是我啦。好险!天底下的孩童总是闯着相似的祸,挨着雷同的揍啊。

晚饭时,爸爸向连大大表示,坚决不能在他家住了。他们今天在胡同口遇见连大大的邻居,聊天中得知,连大大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跟他一起住,而且正在谈对象,为了安置我们,他把儿子撵到同学家去了。

连大大极力挽留,见爸爸态度坚决,他突然一拍脑瓜说,厂保卫科老郭是转业干部,有两套房子,我带你去找他。他找邻居借了一辆自行车,拉着爸爸一块出去了。

晚上,连大大和爸爸回来了。连大大兴冲冲地帮我们拉行李搬家。连大大骑车拉着我们的行李,我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大梁上,妈妈坐在后面。

郭大大一家住在二楼,五楼有个小套房,单间,厨房卫生间阳台倒一应俱全,他家老爷子住着。郭大大让郭爷爷搬到二楼和他们一起住,把五楼的小套房借给了我们。爸妈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连大大哈哈一笑说,老郭够朋友。

郭大大家有两个孩子,少昆哥哥十二岁,小旭姐姐九岁。家里来了小朋友令他们很开心,一放学就上楼来跟我玩。我不能下床,三个人就围坐在床上做游戏,还缠着爸爸给我们讲故事。我跟他们学会了天津卫见面的问候语:赤?(吃)了吗?

他们上学时,我就被安排在阳台上晒太阳。春日阳光的威力不容小觑,正午时把我晒得七荤八素,我在躺椅上来回烤鱼翻面,大叫,晒死我了,晒死我了呀!企盼爸妈能把我抬进屋,尽管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郭大大经常叫我们下楼和他们一起吃饭,看电视,连大大也时常来。有时停电了,没有电视看,大家就围坐在小客厅,聊天,讲些奇闻轶事。

蜡烛的火苗跳跃着,黄色的光笼罩着我们围成的圈子。大人们兴致勃勃,讲得绘声绘色,什么新郎失踪之谜,铁塔上的鬼手,我吓得毛骨悚然,趴在妈妈腿上让她帮我捂着耳朵,挤着眼睛不敢往周围黑洞洞的地方看。以至于爸爸背我回“家”时,我怎么也不肯进入门外的漆黑中,担心楼道的暗处会不会藏着一只“鬼手”。爸爸说你闭上眼睛不看就行了。于是我把脸深埋在爸爸后颈上,掩耳盗铃地认为自己藏好了。

一晃住了好多天。爸妈可能觉得来一趟天津,我却哪里也没去过,未免太可怜了,加上郭大大他们平时忙,难得带少昆和小旭出去玩,就商议了一下,决定带我们三个去水上公园。

天津水上公园真大呀。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水面,一眼望不到边,比我们灯光球场——不,小学校园——不,比我们家属区都大。水面上有三三两两的游船,之前我只在电视里见过。这么大的公园,要是能搬到我们上街就好了。

中午,爸爸给我们买了面包,中间夹着一片午餐肉。我咬了一口,简直太好吃了。我从小就是那种吃一串葡萄要把最好的一颗留到最后吃的人,于是我开始只啃面包,想把肉片留到最后再吃。爸爸让我好好吃,我不听。当面包越咬越少时,肉片就夹不住了,“吧唧”,宝贵的肉片掉在了地上。我快哭了,想让爸爸再给我买一个,爸爸却不理我。

除了过年,我家很少能吃到肉。家里的大油用完后,妈妈就会去买一兜子白花花的肥肉,在锅里熬成油,倒进绿瓷盆里,放凉后白白的像奶油,每天炒菜时挖一小块用。油渣捞到小碗里撒上盐,炒菜时配上几粒,就是荤菜了。偶尔,我会趁妈妈不在家偷吃一粒,无比的美味啊。

午餐肉片就那样躺在湖边的台阶上,我的目光总舍不得离开。最终,爸爸也没再给我买一个。想想好惭愧,那时爸爸眼中的我,一定是又馋又没出息吧。

公园南边的动物园门口有个照相摊点,可以和骆驼合影,爸爸妈妈决定给我们拍张照片留念。我和小旭坐在两只驼峰中间,少昆站在骆驼前牵着骆驼绳。爸爸笑称少昆是“骆驼祥子”。照相师傅就把他的相机壳子挂在少昆脖子上。搭配了这个高大上的物件,少昆哥哥顿时洋气了许多。

“咔嚓”一声,我们的笑容定格在了一九八三年的春天。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正在阳台的躺椅上忍受炽热的阳光,连大大气喘吁吁地跑上五楼,进门就喊,医院来电话了,有床位了!

六?自力更生

天津医院的儿童病房是个独立的区域,儿童必须独自住院,不允许家长陪护。走廊口有铁栅门,每周三、周日的下午3点至5点,家长们可在此排队,凭证进入探视。

把我送进医院,安置好床位,爸爸妈妈就要离开了。住上院,并不代表马上就能手术,医院里排队等待手术的小病号多着呢。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爸妈也非常不舍,爸爸让我在医院里耐心等待安排手术,要我学会“自力更生”。

我的病房在走廊右侧第二个房间,很大。进门右侧起1床、2床、3床、4床,我的4床挨着窗户边。这里的病房互相之间有房门互通,像穿糖葫芦一样。护士阿姨游走于各个病房,从这些门穿过就可以了,不用从正门出去再进来。3床和我的床之间隔着一道门,门那边是走廊右侧的第一个房间,这扇门总是关着。5床和我的床并排,中间隔着我和她的小柜子。护士阿姨告诉我,以后我就叫老四。她们不叫名字,都是叫床号,方便好记,不易搞混。

我喊护士阿姨,遭到了老一的嘲笑,他告诉我:介?(这)里都是叫“固咕”(姑姑)!老一是个小男孩,整天满屋乱窜不知是哪儿有毛病。

病房里的小病号们分为两种,一种是动过手术卧床不能动的,一种是排队等待手术可以动的。老一属于后一种。

老二是个新疆女孩,比我大三岁,皮肤白得让人羡慕。她的两条腿都做了手术,她喜欢说话,嫌躺着太闷,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上,洗脸啊梳头啊编辫子啊,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老三是个朝鲜族男孩,年龄比我小,他也做完了手术,躺在床上很少坐起来,不爱说话也不爱动。老五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她是左臂畸形,等待手术矫正。

爸爸妈妈离开前叮嘱我,尽量不要下床,尽量少走路。老二在旁边说,大大你们不用担心,我都在这儿住好长时间了,没事儿。

儿童病房的病床,四周都有护栏,可以根据年龄的大小调整栏杆升降的高低。在这里,完全可以做到不下床生活。

每天一早,就有男护工大大推着车给大家送洗脸水,送了一圈后再回来收用过的水。然后是餐车,送完饭过一会儿再来收碗。还有送水车,负责给每个床头柜上的白色小瓷壶灌热水。便盆车是两小时来一次,卧床的用卧式搪瓷便盆,没卧床的用搪瓷痰盂。万一体内水循环没踩上便盆车的时间点,也不要紧,走廊那头有厕所,若是卧床的临时有“需求”,那就只有央能动的小病号去喊“固咕”啦。

第一个探视日,爸妈早早挤在铁栅栏外,排在最前方,待栅门一开,就立刻冲进病房。两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他们生怕耽误一分一秒。

家长们一拥而入后,病区顿时热闹了起来。爸爸妈妈问这问那,见我一切都好才略微放心。他们给我带了香蕉,还有一期?《儿童文学》。卧床后,读书成为我的爱好,住院时我就带了好几本画书。而香蕉,则是因为我现在不能运动,又不爱喝水,大便时常干结,所以成了我的固定水果。

老五家在天津附近,她父母把她托付给天津本地的亲戚,就回去了,等她排上手术再来。毕竟,长期住旅店的花费、长期请假扣工资的压力,父母耗不起。她家的亲戚也忙,只是偶尔来看看她。那天是周三,她家亲戚没来。

时间到了,爸妈在护士的催促下最后一个离开了病房。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处,忍不住眼泪汪汪。回过头,正好看到老五从我的香蕉串上揪下来一个,迅速爬回她自己的床。

我大吃一惊,还有这种操作?

周日探视时,老二的爸爸来了,是一个胖胖的男人。他很忙,问了问老二情况,就去别的病房看老二的妹妹了。老二和她妹妹都是先天性髋关节脱位。她妹妹年纪小,所以父母照顾妹妹多一些。

病房里的家长们感叹,一个孩子生病已经很揪心了,他们家两个都是这种病,老二父母真是不容易。不过,老二和她爸爸脸上倒是从来没有愁苦。我想,等她腿养好了,一定是一个欢歌笑语的漂亮新疆姑娘。

后来,老五家亲戚来了一次,给她带了几根米花糖棒棒,然后就走了。我没把香蕉的事告诉爸妈,只说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直到出院,那个姑姑也没有把画书还给我。在此奉劝各位大人,不要拿走小孩子的心爱之物,他们可能会记一辈子。比如我。

七?残运会

这天早上,不知为何送水车一直没来。老三口渴,他的小瓷壶里一滴水也没有了。他问我有没有水,我的壶里也是空的。走廊中间有个绿色搪瓷的大开水缸,下方有龙头,可以接热水。老三不能动但老四能动,老四决定去打水。

我一手拿着老三的壶,一手拿着自己的壶,向搪瓷大缸走去。快走到时,脚下突然一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坐在了地上。左右两边的小壶成了碎片,我呆坐着握着两只壶柄。

护士站的一个姑姑凶巴巴地嚷嚷,杠(刚)?拖过地,你跑出来干嘛?我可怜巴拉地说,没有水,我出来打水。姑姑说,水还没烧开,介壶里也没有!手流血没?我看了看,没有。

屋里去!

我放下壶柄,站起来回了病房。我告诉老三,壶被我打了。老三腼腆地笑笑,没有怪我。倒是老一觉得我太厉害了,双手打俩壶。

我爬上床,心情很灰暗。我知道东西的金贵,之前我不小心在洗碗池边磕断一只白瓷勺的勺柄,妈妈还心疼地揍了我一顿呢。虽然我生病后妈妈没再揍过我,可是我犯了这样的错误,太对不起爸妈了。出来治病,他们借了不少钱,现在我的壶打了,还要赔老三的壶,也不知得要多少钱……

我抱着床栏杆望向窗外,病房在三楼,我可以看到远处。医院墙外有一片平房,一个小姐姐在平房外跳皮筋。她用两只小木凳撑着皮筋,自己在中间翻花跳。我好羡慕这个小姐姐,她这么无忧无虑,而我,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跳皮筋了。

第二天,姑姑来送药,到老三床边时问,你的壶呢?老三未答,老一就在旁边挥着手用他天津卫的腔调说相声似的:老四一打——俩壶!

老一滑稽的模样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只有我笑不出来,一副倒霉孩子的衰样儿。那几天我无比伤感,整日抱着栏杆望向窗外,连香蕉什么时候少了,也没注意到。

探视时间到了,爸妈又是第一名出现在病房,迎接他们的是我的哭丧脸。问明了情况,他们说没事,当即就把壶钱赔给了老三的妈妈。

其实爸妈很心焦,小孩子难免要活动,他们不在医院,无法完全禁止我走路,如果一直不能手术,病情发展到第四期,那我就真的要终身与双拐为伴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的手术排上了,和老六在同一天。老一和老二都说我一定“走后门”了,别人比我先住院的都没排上,其他小病友也开始质疑。我费力地给他们解释,不是,我才没有,主要是我的腿病不能拖,晚了就不能动手术了。无奈一嘴难斗众口,越急越拙舌。

手术前一天,爸妈来签字,我向他们诉说我被小朋友冤枉的事,爸妈苦笑着安慰我。

老二说手术前要用开塞露灌肠,把肚子清空。我很紧张,老一大大咧咧地说没事,他喝过开塞露,甜的,不难喝。等姑姑来给我和老六灌了开塞露,我才知道,开塞露不是用来喝的。

灌完后肚子凉凉的,姑姑让我们二十分钟后上厕所。我问老一为什么开塞露和他说的不一样,他信誓旦旦地说他就是喝过。

肚子越来越疼,好不容易忍够了时间,我准备下床去厕所。老六比我晚灌,她还不到时间。老一提醒说,茅厕里就一个坑,老四占了你就妹?(没)?坑了。老六一听,赶紧下床。

我的腿疼着其实也跑不了多快,老六也是拼了,不再蹦跶,拐着腿跑,超过了我。但小小人生真是处处都有意外,跑到我打壶的地方,老六突然也吧唧滑了一跤。扶她的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却没有付诸行动。虽然这样胜之不武,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

这场残运会以我先一步抢占蹲坑告终,老六也没拉裤,蹲坑边刚好搁了一只痰盂,她坐在痰盂上解决了问题。

两个刚刚争得你死我活的小病友,此时头碰头挤在隔间里,讨论肚子的难受程度,充分体现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优良传统。

八?装在套子里的人

迷迷糊糊的,觉得鼻孔里很难受,塞的有东西,往我鼻腔里灌凉气。我想让人把这个难受的东西拿走,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唧:姑姑,拿掉……周围有白影晃动,听不清说了什么。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我的4号床上。我不能动,也没有力气说话,看到爸妈都在床边陪着,我还是挺开心的,但是笑不出来。

全麻对儿童大脑发育有影响,天津医院采取了局部麻醉,所以才有了我在手术中哭求姑姑把插在鼻孔里的氧气管拿掉的事。

据说术后第一夜最难熬,麻药劲儿过后,刀口的疼痛大人都难以忍受,何况小孩子。所以,术后第一夜可以留一个家长陪床,小孩子哭闹也能有人安抚。

爸爸回去了,妈妈留下来陪床。我让妈妈给我念故事,用曲折的情节来分散注意力,忽略疼痛。

儿童病房熄灯时间很早,我床边那扇房门帮了大忙,那间屋子的灯是彻夜不灭的,黄色的光线穿过房门上的玻璃,落在我的床前。妈妈就着这束光线,轻声给我念张天翼的?《秃秃大王》。

那是漫长的一夜。手术刀口约有半尺多长,痛感不断袭击睡意,僵直着身体躺在床上,唯一的安慰就是有妈妈陪着我。夜色如水,灯光似月,妈妈的声音缓慢柔和,字句细细密密在耳边流淌……

天亮了,妈妈在我床前坐了一夜。

早上,医生护士来查房。医生掀开我脚头的被子,动动我的脚趾头,看看有没有反应。又问,昨晚她闹得怎么样?病房的护士姑姑说,没闹啊,可安静了,一声都没哭。手术室的护士姑姑稀罕道,她在我们手术室里可是大闹天宫!

想不到我还能整出孙猴子那么大的动静,要是让老一知道,还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因为我没法坐起,妈妈托起我的头给我喂水。儿童病房配的这种小水壶真是方便,叼着壶嘴就可以喝水。

天津医院当时对股骨头坏死的治疗方法,是把股骨头上的滑膜全部切除,利用儿童的再生能力重新发育滑膜。我的整条右腿都打了石膏,只有脚趾头露在外面,为了固定位置,给滑膜留下生长空间,石膏一直向上延伸到我的胸口,我成了装在石膏套子里的人啦。

陪床时间到了,妈妈被撵了回去。刚做过手术的病号,姑姑会时常来看看情况。老六哼唧着想让姑姑再给些止疼药,姑姑说不行,止疼药不能多吃。姑姑让她把脚垫高些,缓解疼痛。我拧着脖子看到她的左脚打着厚厚的石膏,像穿了一只大白靴子。

像我这种绝对平躺的卧床病号,吃饭时会有一个姑姑来喂饭。头一天的姑姑都还好,一个特别温柔,一小勺一小勺,喂得很有耐心,另一个也能等我慢慢吃完再喂。第二天,我就倒霉了。

这个姑姑不像前两个姑姑那样年轻,戴着一副眼镜。她可能是急着把饭喂完,总是挖满满一大勺饭菜,狠狠地塞到我嘴里。这一口刚刚咽下,下一勺立刻就塞进来,很快,我就噎住了,开始打嗝。

身体一震,刀口就剧烈地疼。眼见又一大勺要戳过来,我赶紧说,姑姑,喂慢点吧,我一打嗝,刀口就震得疼。

姑姑不耐烦,你那刀口在腿上,离嘴那么远,打嗝怎么会震到?

我被她的理论镇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说,要不把碗放到我脑袋边,我自己挖着吃吧?姑姑正不想喂饭呢,求之不得,立刻就把碗放到我的枕头旁边。

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左手反手扶着碗,右手用勺子一点点挖饭吃。我发现爸爸说得真对,还是“自力更生”好。之后,我不再麻烦姑姑喂了,都是这样自己吃饭,一次也没弄洒过。

爸妈来探视时,我向他们显摆我的新技能,惹得妈妈背过身抹起了眼泪。

医院规定,所有食物必须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床头也不能放。现在我不能动了,为了方便我吃水果,妈妈想了个办法,把香蕉装在布兜子里,把布兜子系在床头内侧栏杆下方,香蕉兜坠在床下,姑姑看不到,我想吃时把兜子捞上来就可以了。我妈身为勤劳勇敢的中国妇女代表,智慧是无限的。

九?最后的医院时光

这一周,我们搬进了阳光房。走廊尽头的大阳光房三面墙都是玻璃窗,阳光充沛,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小病号们轮流搬进去晒几天太阳。

搬屋那天可热闹了,能走的下地走,护工大大们抬床,卧床的就连人带床一起抬,把我们和隔壁两间病房的病号都运进了阳光房。我的床在阳光房最里面的靠窗处,可以全天候享受阳光浴。

两个病房合在一起,又换了新住处,阳光房里的小病号们,跟米花机里的玉米粒似的,热热闹闹膨胀成爆米花。

从阳光房搬回来的时候,出了点麻烦。我没有被抬回原来的位置,连人带床放在了隔壁病房门口的位置。搬屋结束后姑姑才发现我没有归位,我原来的位置放了另一张床。护工大大不在,她们不想把床挪来挪去了,两个姑姑就乐呵呵地用床单兜着我,把我兜回了原来的位置,再把床卡一换,完美!

归位后的我却哭笑不得,我的香蕉兜还在原来的床上呢。

搬去阳光房时,我提前把香蕉兜摘下来塞进被子里,搬到地方时再挂上去。刚才我以为我换了床位,不会再回去了,就把香蕉兜系了上去。没想到我又被兜走了,香蕉兜却留了下来。

没办法,我喊住那个小男孩,让他去帮我把香蕉兜拿过来。他第一趟去竟然没有找到,我又指挥他钻到床下往上看,他才找到。第二趟他也并没有把香蕉兜带回来,而是告诉我需要给他一个香蕉。我答应了,毕竟不答应我就一个香蕉也拿不回来。

他把袋子拿回来,拿走了一个香蕉。拿到我的小布兜子,我舒了一口气,又把它系在床内侧。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我的小秘密了。

第二天,老二喊我,说她突然想吃香蕉了,让我给她一个。我正要给她,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念头。老二有一大盒葡萄干,那是她家乡的特产,我们这些孩子很少吃得到。她让别的小病号给她做事时,他们都会问她要些葡萄干。我从没问人要过吃的,这次她都问我要香蕉了,我能不能顺便要一点呢……可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小气呢……脑子里电光石火,话出口却吞吞吐吐,我红着脸表达了我的意思。

行啊。老二爽快地答应,并叫老九过来。原来昨天那个小男孩是老九。她让老九跑腿,把香蕉拿过去,把葡萄干拿过来,老九说:那你也给我点儿葡萄干。

老二的葡萄干不愧是正宗的,香甜可口,干干净净。铝厂给职工发福利曾经发过葡萄干,表面一层土渣子不说,里面还有籽,得洗洗晾干才能吃,比老二的差远了。

在我所受的教育中,嘴馋是件很丢人的事,可不像现在都以吃货为荣。主要是那时候食物并不丰富。妈妈决不允许我开口问别人要吃的,别人给我东西,她不点头我也不能去接,否则哪只手接就打哪只手。常常会有这种状况——我妈推着自行车,我坐在大梁上,路遇某个熟人阿姨,亲热地塞给我糖或者苹果什么的。妈妈说,你不用给,她不吃。阿姨说怎么会,拿着拿着。我双手握拳缩在胸前,一副坚决捍卫母亲大人英明指示的坚定表情。妈妈说,你看,我说她不吃吧。阿姨说,不用怕你妈,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心想,阿姨你说得轻巧,敢情回家挨揍的不是你。我妈是觉得,拿了别人的东西就欠了别人的情,就得还,我家条件不好,她还不起,所以干脆不接受。可惜小时候我妈没有给我讲这些道理,只是各种强硬规定,给我留下了霸道严母的印象。

这次香蕉葡萄干的对外贸易,我当然没敢让她知道。

手术后大概过了七八天,我可以拆线了。一位医生大大用小锯忙活半天,在我右胯处的石膏上开了个长方形的窗口,拆了线,又把窗口封上了。

拆线后我就可以出院了。连大大和郭大大给我做了一个小担架,爸妈把我抬回了“家”。

少昆哥哥和小旭姐姐放学回家,听说我从医院回来了,赶紧跑上楼来看我。看到我被装在套子里的奇怪样子,他俩都笑了,我也觉得自己特别好笑。少昆哥哥还好奇地挠了挠我露在外面的小脚趾,确认一下套子这头的脚趾,到底属不属于套子那头的小脑袋。

打扰了人家这么久,出院后爸妈就想赶紧回河南。郭爷爷托他一起晨练的“练友”帮我们买了火车票,早上七点半天津至北京,到了北京再换乘到郑州的火车。清晨六点出发,少昆哥哥和小旭姐姐也要去送我们,郭大大头晚答应了,但是早上并没有叫醒他们。

本来说好连大大、郭大大和爸爸轮流抬担架,可郭爷爷抢占了担架前端,非要亲自把我送上火车不可。

列车上,一个列车员叔叔拎着水壶给乘客倒水,爸爸问他上午有没有北京到郑州的火车,在第几站台,说我们抬着担架不方便,能不能不出站换乘。列车员叫来了列车长,列车长说九点多有一趟北京至郑州的K79次列车,让我们下车后站在车厢边上不要动,他来把我们送上去郑州的火车。

到北京站后,爸爸妈妈抬着我下了车,列车长找到我们,领着我们穿过地下通道,来到K79停靠的站台。到了站台,突然听见有人招呼我们,原来是来时的那个漂亮的列车长阿姨。她说,我觉得你们治病应该快回来了,所以当班时总是多看几眼站台,没想到真碰上了。列车长阿姨帮我们买了卧铺票,一路照顾着我们回到了郑州。

舅舅借了一辆车,进站接到我们,把我运回上街区的家里。

后来,从连大大郭大大信中得知,我们走的那天,少昆哥哥和小旭姐姐起床后追到了火车站,没有送成我们,他俩回到家哭了一场。

十?往事如昨

躺着躺着就进入了夏天,我闷在石膏里发霉生锈,又热又痒。厂里的氧化铝车间,有给工人降温用的大冰块,妈妈为了能让我舒服些,用自行车驮回来两块,装在大铝盆里,放在我的床下。

躺在床上,听着楼后杨树叶的哗哗声,想起一次绕楼跑。那时杨树还不是很粗壮,一个小男孩在摇小树,我好奇是否会摇下什么宝贝,也停下来去摇。妈妈从后窗看见,呵斥我不好好跑步,乱摇小树干吗,吓得我赶紧蹿了。现在如果我能跑,一定不会再去摇小树了。

在我几乎都怀疑石膏要和我长在一起的时候,三个月终于到了。天津医院看了寄去的X光片,回信说生长正常,可以拆石膏了。

又卧床三个月,天津医院回信说,可以下地尝试走路了。

我终于可以自己走路了!

妈妈把我抱下床,先是扶着我,慢慢地才松开手。我已经将近一年没有正常走路了,感觉两腿发虚发软,像两根面条,真的快不会走路了。此后,妈妈为了让我更好地康复,坚持用自行车送我上下学,背我上下楼,直到两年后才让我像别的孩子一样正常走路。

天津医院一直跟踪术后恢复情况,我们每三个月拍一次片子寄过去,持续了大概两三年,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我恢复得很好,作为他们医院治疗成功的病例,所有片子病例存档作为教学研究使用。当时得知这个消息,我还很得意,觉得自己为天津医院的医学研究做出了贡献。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郑州铝厂早就改了名字,天津搪瓷模具厂经历了这几十年的变革,如今又是什么面貌?连大大、郭大大、小旭、少昆,新疆老二、朝鲜族老三,还有北京至郑州、天津至北京两位好心的列车长,这些名字和面容藏在时间的深处,偶尔触及,竟惊喜地发现,他们依然还在,依然生动而温暖。

随着年龄的增长,为人妻为人母,才渐渐体味到当时父母的心情。这一场病事的经历,于孩童,其中不乏趣味;于父母,唯有锥心之痛。

天晴了,秋日暖阳缓缓释放出威力,烘得阳台又有了几分燥热。小区绿地的杨树有几层楼高,枝叶交错,在地面上剪出影影绰绰的斑驳。风过处,一切仿佛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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