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忠义街抽了三支烟

我在忠义街抽了三支烟

小城评选文明城市,声势甚大,管理很严,商场,码头,医院,学校,公交等等,大多地方都设了禁烟标志,不时有戴红袖套或穿制服的来管,让老烟民如我者浑身不自在。听说南门那边要拆掉了,忠义街已成为最后的印象,我和惊鸿先生决定去看看南门,看看忠义街,惊鸿先生姓徐,书画俱佳,如果不是时代间隔,老让我联系起宜兴那边的大师徐悲鸿,这两个姓徐的鸿鹄一悲一惊,总让我觉得有说不清的瓜葛。追着与苏东坡月夜寻张怀民游承天寺一样的心思,我约了惊鸿先生一同去探访南门忠义街最后的印象。

重修的南门尚在,忠义街的牌楼尚在,因为城区很多街巷禁烟,老烟民有被呵斥驱离的尴尬,所以,我们决定走进忠义街之前,先“造”一支,以免进了街道,瘾来了又无从解决。我们两个闲人,烟雾升腾起来了,高大的牌楼上“忠义街”三个字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逐渐清晰的还有穿过历史烟云的老街面目。

与其说是我走近忠义街,不如说忠义街像一个老者伛偻着朝我蹒跚而来。

忠义街是江阴南门一条有着悠久历史的老街。忠义街名字的来历不凡,明末守城官兵,抵抗清兵外夷之战,壮怀激烈,故有“忠义之邦”题名立匾放于城楼,该街得名“忠义街”。忠义街始建于清代,北起平冠桥,南至八字桥,全长680米,是江阴城通往南部的主要道路之一。

忠义街,明代名南门街,清代改名河西街,民国年间改称南外大街,抗日战争胜利后更名忠义路,又称忠义街。南北走向,北接环城南路平冠桥,南连八字桥和埠下街。明清时代,漕运发达,江阴的粮食物资大多从忠义街的码头进出。忠义街最初是土路,明清两代铺的是石头蛋子,民国时期改用了青石板。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一区域仍然是商贾云集的地方。

据邑志记载,南朝梁敬帝绍泰元年(555)江阴在君山以南跨乾明、演教两寺故址修筑城池,围地600余亩筑起土城。江阴筑建城门四个:延庆、钦明、通津、朝宗。

元朝平定江南后,痛恶城廓,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各地拆除城廓,江阴也不例外。元至正年间,方国珍、陈友谅等起兵反元,各县因无城池,防守困难,元顺帝下诏修筑城墙,江阴人黄傅率乡民就原址修筑简陋的土城。到了明代,朱元璋平定江南,改用砖石修筑城墙,后来又绕城拓浚护城河,南门还建了水关。明嘉靖三十一年(1551),江阴砖城续筑完工,周长9里13步(约5205米)。第二年,倭寇来犯,四乡遭灾,城内无恙,乡民纷纷逃入城中避难。知县钱鹤洲出城会战,在九里湾中埋伏,为倭寇所杀。弘光元年(1645),江阴军民守城,南门也经历了多次激烈的攻守战事。

据清韩《江阴城守纪》载,清军攻打江阴城久攻不下,便移营南门外十方庵,阎应元派千名勇士,手执短刀或板斧,出南门冲入敌营,杀伤清兵千余人。于是,清军在江阴城外抢掠得百姓家木箱千余只,在十方庵后搭起将台,高与南城门齐。清军十王坐在上面,用上将4人,亲军240人护卫,指挥清兵猛攻东南城角。守城主将阎应元看到十王在高台指挥,命部下对准十王放炮命中,清军十王及左右当场毙命。江阴军民守城81天,终于弹尽粮绝,最后被清军攻破城池,遭受屠城之惨。是为可歌可泣的江阴浴血抗清历史。

这场战役,清军共投入了24万兵力,为了攻城清军还从各地征调了两百多门红衣大炮。全城军民浴血奋战,抵抗了81日,清军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座小县城是那么的顽强。这场守城战,击毙清军7万5千余人,七王,薛王,十王被杀,折大将军18名。城破后,江阴百姓依然坚持和清军进行巷战,无一人降,清兵屠城,城内死者九万七千余人,城外死者七万五千余人,仅剩下老少五十三口。

此后,清朝统治者为了笼络江阴百姓,采取了一系列的怀柔政策,如增加江阴的生员(秀才)录取名额等,以安抚民心。在整修城楼、加固城墙完工后,驻节江阴的江苏学政姚文田书写了“忠义之邦”为南城门额,“仁让古邑”为北城门额。于是南门对直的一条街称为忠义街。

姚文田所书“忠义之邦”四个大字,每字两尺见方,雄浑有力。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修城时,知县金咸请邑人张锡龄临刻于石。1937年冬,江阴南城门为日寇炮火击中,毁去中间“义之”两字。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县长方骥龄入城,命其秘书孙俊在补写了“义之”两字。后来,国民党江阴县党部书记吴宗渊特赶赴南京,得到蒋介石题写的“忠义之邦”四字,回来后便请工匠勒石换上。方骥龄只能将悬而未久的孙字,悄悄取下来毁去,并将残存的“忠邦”两字,置于中山公园南大门亭子内,供人观赏,该亭便称为忠邦亭。现亭中的“忠邦”两字是1986年按摹本重刻的。

小城历史遗存本就不多,君山已成宗教场所,北大街沦为外地民工租住聚集地,听说广济古泉四眼井在城市建设中差点毁于挖掘机的魔爪,幸有市民手挽手肩并肩极力保护,得以有席地保全。现在小城仅存的文化符号命运如何呢,那一百来米的枕河而居的市井街巷是否依然宁静如故?

我并不出生于江阴,印象中这个城市的老人总会在言谈中提及几个似乎非常着名的地方,诸如“河东街、石子街、忠义街、石方庵”,细细追向后,才知道这些都代表着南门那块属于历史的地界。我曾试着按图索骥,去看看老城居民口中的这些地名有着何种魅力,却发现原来历史真的如同尘埃般吹散,而我能找寻的,只有孤独蜿蜒着的忠义街了。

那时节的小城,南门是我留连最多的地方。当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夏日清晨的金灿阳光渗透过云层,落在这城市中时,南门这片生活在历史中的街道也开始焕发出它自己的生机。本就是生活节奏略显安逸的城市,周末的清晨尤其显得安静,不会像大都市一般,似乎夜的繁华落幕后,总会留下一片狼藉的景象。小城江阴的清晨更似一位待嫁闺中的少女醒来,朦胧中总是彰显着生活的惬意,但又不失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忠义街,这条躺在城市南边的老街即是如此,虽早已繁华不在,却没有沉寂下来,在这里甚至可以见到城市中许久未见的炊烟。住在老街上的城市居民会早早的起床梳洗,架上煤球炉,烧上一壶开水,厨房也在此时开始热闹起来,一些老人家总是对早饭尤其重注,他们认为可口的早饭才是一天精神地开始。相邻的大叔们会搬出长条木凳,聚集在某个没有燕巢的屋檐下,讲讲山海经,聊聊民生时事,谈论国家大事,似乎这群六七十岁两鬓斑白的人更有指点江山的从容气度。

江阴,本是一座民性刚烈的县城,惨烈的守城八十一日,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一起名垂青史,足以看出这样一座小城居民的灵魂中蕴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强大力量。却无法忽视这座城市的水乡气质,水乡人的柔情和对生活的追求早已溶于血水之中。

初识江阴,便择一个清凉的早晨,漫步于这条仅有200米不到的巷道内,听着比吴侬软语更硬朗刀气的江阴方言,体会属于这座城市的少女般的似水柔情。

中午户外骄阳似火,老街也变得格外安静。原来属于这里的繁华商业,并没有给老街留下太多的绿荫。偶尔路人会发现有那么几户人家的大门敞开,目之所及似乎廊道的另一端便是护城河,屋内的老妪坐在竹编的小椅子上,手摇蒲扇,未见一丝汗水,似乎仅隔着一道门,夏天的炎热便已被阻隔。老奶奶还会以非常灿烂笑容询问是否要去屋里,躲避外面的“热头”。我不禁宛尔,似乎手上的这瓶冰镇饮料此时此刻如此扎眼。

有时候,江阴就如此般安静,犹如一片世外桃源,看似平平淡淡,但每一户的精彩生活都犹如一幕银屏,一旦瞧上一眼,便被深深吸引。午间的江阴,像一位少妇,典雅却也热情似火,看似平凡的外表,却有着无限精彩的人生。

黄昏的老街甚至都没有路灯,仅靠着零星几座店铺昏暗的灯光,更显得静谧。忠义街牌坊散发的灯光似乎会迷惑很多想一探究竟的路人,却也被其中的“幽深”吓退探险的脚步。老街上的居民好像睡得尤其早,仅有的几阵声响可能源自巷尾的小酒吧,或者中间的某个私房餐厅。听说小酒吧原是一间书吧,于此不免有些扼腕、叹息,理想的生活与事物总会和现实有诸多差异,就像江阴一般,再美好的事物终究无法抵过现实的残酷,但谁又能说这不是生活百味中的一味呢,且显得那般真实。所以,在黄昏来老街并不能完全看得清每一栋建筑的轮廓,能体验到的仅仅也只有于静溢中透露出的安宁。

江阴,就似一位贵妇人,雍容华贵的外表之后隐藏的是对家人的呵护,不曾有惊天动地的举动,却凭着心中的坚持,保留了生活中最重要的安宁。“朝宗门”、“忠义之邦”、“抗清守城八十一日”、“二月初八集会”,南门给江阴留下了最真实的历史记忆。即便诸多建筑、地名都已只有了文字的记载,但老城的老街上,关于这座城市的故事从来没有消散。城市之南的忠义街,已然是小城市民对南门、对老城的最后念想。

怀着这样的念想,我再次走进忠义街,这时满街的残垣断壁,残砖断瓦,曾经的雕梁画栋变成残胳膊断腿,空指仓穹,做着无力的垂死挣扎,望着这一片狼藉的景象,我不禁黯然神伤,簌簌地流下眼泪。趁着左右无人,其实也确实没人制止,点上第二支烟。

有人把建筑称为“石头的史书”,因为它凝固着历史的文化和艺术的价值。南门老街的建筑虽然说不上有多么辉煌,但也是明清时期以来,祖祖辈辈在此留下的足迹和遗产。现在这份遗产已被变卖,丑陋的“拆”字给这份厚重的价值打了个“折”,再重重的补上一刀。这一刀深深地刺进我的心。

护城河吴家桥下曾经清澈的水面漂浮一层现代文明的垃圾,经常去的小院已成废墟,一台大型挖掘机喘着粗气把野兽生殖器一样巨大的阳物,生硬地,粗暴地一次次探进被剥落了衣裳的裸露的胴体。 十几年来,江阴南门老街经历着不同时期的变迁。特别近几年随着城市的发展,老街的旧貌逐渐地在消失。在城市的快速发展中,我只能徒呼嗬嗬,城市不仅需要改变,城市也需要记忆!

当然,随着老街的破败,周围环境早已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有人期望着搬迁,也有人渴望着留守,随之老街的景像,在我们视野里变得渐行渐远。相信那份乡愁记忆,对于老街上的人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浓…… 对此,我们只能一声叹息!记得作家董桥先生的一句话:“不会怀旧的社会注定沉闷、坠落,没有文化乡愁的心,注定是一口枯井。”

建国后的老北京城最初还保存着原汁原味的古城风貌。但是后来却被一步步拆除了。起初建筑学家梁思成曾提出过一个保存北京古城的方案,却被否定。1965年,北京地铁开始全面动工,北京内城墙也开始拆除,直到1969年,在备战备荒和修建地铁的运动中,北京城墙被拆除殆尽。梁思成曾痛哭流涕:“拆掉北京的一座城楼,就像割掉我的一块肉。扒掉北京的一段城墙,就像割掉我的一层皮!”当时,古建筑学家梁思成曾断言,50年后人们肯定会后悔。果然,时间还不到50年,2004年,在北平城中轴线的最南端,一座新的永定门被重新修建起来,却不复往昔的厚重与沧桑。

曾经有一位美国的人文学者刘易斯·芒福德讲过,一个城市靠记忆而存在,因为这是其全部的历史生命,从胚胎、婴儿、童年、青年再到成年的今天。这个充满丰富多彩、历经多磨独一无二的沿革,全都安静地烙印在它那庞大的城市肌体当中。

现在这记忆轮到我们这一代人了,如果没有人记得,就很难奢望谁去后悔了。故意抹杀记忆的人是罪魁祸首,更可悲的是我们自愿主动选择忘记。

南门老街消失在城市的建设中。

南门老街消亡在流年的碎影里。

走出忠义街的时候,惊鸿先生捡起废墟堆里的几块城砖,端祥了好一会,目光中有一把刻刀。我猜想他在构思在这块砖上做什么文章,也许多少年之后,这段城砖会成古旧文物,安放在博古架上,包上红绸子,安放在心灵的家园,有时会被翻出来,就像烟一样,给人或呛鼻或苦涩的回味。而烟雾迷蒙的背后,是一张曾经青春的脸。

透过烟雾,我还看到影影绰绰的人群,在南城楼上和大批青面獠牙的辫子兵大呼酣战,我还看四眼青边排着队死节的男女老幼,隐约中听到还有人哭泣:寄语行人休掩鼻,死人更比活人香。我还看到平冠桥边桅杆如林,商埠如云,也听到贩鱼卖虾刀子一样生硬的讨价还价声。我还看到吴家桥下光屁股摸螺丝的少年,听到河边汰衣的母亲一声声呼唤回家吃饭,看到夜班的工人骑着脚踏车赶回来,身上裹着羽绒服;我还看到窄窄的街巷升起的坎烟,听到家家户户嘁哩喀喳地炒菜声,闻到鱼米的香味。我还看到,理发店的“新型烫发”牌子还没撤,听到二月初八社火高跷队的喧天啰鼓……

当然,我还看到不远处新打造的“南门”印象商业综合体灯火辉煌,门可罗雀……

出巷子口的时候,一幅巨大的广告招牌拦住了我,我在这广告牌下默默地点上第三支烟。

高大上的招牌说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独特印记,江阴百姓关于南门的记忆,将在这里延续……项目相关介绍,并强调,项目建设要以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为长远目标,高标准定位,高品质建设,认真研究消费对象、消费习惯,引进专业运营团队,打造极具吸引力的消费环境,全面提升城市功能品质。在项目设计上,遵照地块控规,为保持南门地区整体风貌,建筑设计是忠义街肌理的延续和再演绎。项目布局充分考虑地块濒临河道的地形特点,以错落有致的简约建筑风格,打造建筑、环境、文化、商业和谐统一的滨水文化商业街区。

在这广而告之的蓝图上,我看到了使用频率最高的两个词,一个是“消费”,一个是“商业”,闻到了浓重的铜钿的味道。我急速地把半支烟三口并作两口抽掉,只想掩盖掉那种“富得只剩下钱”的铜臭。我在想,用不了多久规划中的未来的南门商业圈是可以建起来了,可是一到春天,那窝飞回来的燕子,还能找得到它们曾经的家吗………

在频频回望中,我离开了忠义街,尽管后备厢装了几块旧砖,把惊鸿先生的途悦变成了砖车,我和惊鸿先生两个砖家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总觉得好像丢掉了某样东西,比如说:魂。

来到忠义街,在这里我抽了三支烟。忠义街已死,在祭奠的地方我仓促中连香烛也来不及备,这三支烟就当成三柱香吧,一柱敬既往,一柱哭现实,一柱祈未来。我想,再过十年,几十年,我还会记得在忠义街吸烟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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