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忆之一】河边人家
碧玉般的万佛湖水每让游人惊叹,她的源头活水就是我家乡的母亲河——晓天河。晓天河汇聚了流经的七条河流,经小河口聚注于万佛湖。舒晓路开通前,她就是山货输出的黄金水道。“一条大河波浪宽”却不可行船,只能用就地取材的竹筏。小小竹排河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诗意般的就完成了山里山外物流的吐纳。
繁盛的河流运输滋养培育了一个河边小村小河口村,自然形成了一条垂直于河流的小街。我想,小街当初该是一个货物集散地兼来往客商放排工的歇脚之处。小街自南向北一字排开,中间卵石铺地,晴天不起灰雨天不湿脚,自有一种朴实古雅的清脆。夜间如有人走过,那空谷跫音,余韵悠长。两边有屋宇相连十几户人家。白墙灰瓦,前面店铺或作坊,后面居家生活,两不相扰。朗月的晚上,皓月当空,屋檐成阴,卵石街面泛出清冷的光。
河边人家各有营生,开茶馆饭馆旅社,制米糖烟丝豆腐,机匠、木匠、茅匠、泥瓦匠、裁缝,比邻而居。还有一家老油坊,一家诊所。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天高皇帝远,无兵荒马乱,河边人家自是安居乐业,一派祥和。
小街最北端紧靠河沿的是开茶馆饭馆兼旅馆的殷家。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双十几岁的儿女。殷妈妈梳着一丝不乱的巴巴头,黑色丝网兜着,再插上发簪,手脚麻利,口齿伶俐,很有阿庆嫂的气派。你要以为她像阿庆嫂般美丽就大错特错啦。她其实面貌丑陋:嘴角歪斜,双眉间有一肉瘤,糖丸大小,摇摇欲坠。面貌虽丑,人却极为和善,做的一手好点心,故生意兴隆,生活无忧。她女儿长发及腰,梳着两个乌溜溜的麻花辫子,辫梢扎着喜儿样的红头绳,走起路来辫梢钟摆似的在圆润的后臀上摇来摆去,很是有趣,现在想来还有些风情。她是个机匠,织土布,街上从早到晚那“咔嚓咔嚓”之声就是那织布之声。
那土织布机上,雪白的经线密密铺开,线线交差着分上下两层,纬线用梭子穿梭而过。人坐在横担在机上的竹扁担上,左手持夹在两层经线中的木板(用来攒实纬线),右手拉拽一根从机顶垂下的线绳,线绳一端连接梭子,像手拉电灯开关似的,“咔嚓、咔嚓”,梭子就左右穿梭(此为穿梭一词本意)。脚踏两板,上下左右,分离经线上下层。孩童时的我,总喜欢去她家玩。她总抱我坐在那织布的小扁担上看她织布,听那“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当年的木兰也该是如此织布的吧。太阳是一把金梭,月亮是一把银梭。她在织布的同时也在编织着岁月,也该编织过梦想吧!可惜,后来她远嫁,少有音信了。
和我家比邻而居的是我小叔家。他既是糖匠又是烟匠。会用大米做成米糖。我只记得热腾腾的大锅里焦糖色的一锅,用一根木棒搅成螺旋状的熬,那香甜味好馋人!制烟丝也是一门技术活。需专门拜师学艺。金黄色的烟丝原来是翠绿色的,一株株伸展着宽大的叶片,生长在田地里。成熟后,一片片摘下串起来架在竹竿上晾晒就变成土黄色了。再把晒干的烟叶累成一沓,压紧,夹在制烟丝的板凳上。小叔横跨坐上,双手拿一个像木匠用的刨子,一刨一卷烟丝,一刨一卷烟丝。这种烟丝需用旱烟袋或水烟袋吸。一根竹管,一头安上铜制烟锅,装上一锅,点上火,就吞云吐雾,悠悠岁月就有滋有味的过下去了。
我家是开豆腐店的。豆腐是淮南王刘安的发明,余泽尽然流经千年惠及我家,得以养家糊口,我三四岁前还可戴银项圈,吃方片糕。好豆腐需好豆好水,小河口恰巧都有。山脚下田埂上都是黄豆的立足之地。而山泉汇聚的河水更像膏汁一样滋养得豆腐又白又嫩,既可家常,也可待客。 石磨豆腐分泡豆、磨豆、筛浆、烧浆、点膏、上榨几道程序。需起早歇夜的忙。东方刚泛鱼肚白,爸妈大姐就起床磨豆,到豆腐上市时街上已热闹起来了。那时我三四岁,由于要早起,我家天还大亮就就寝。听其他孩子在街上笑语喧哗,追逐玩耍,我只看着屋顶两片亮瓦,心痒难耐,心生怨气。早晨醒来也只我一人,家人怕我醒来因无人而哭闹,故每天在我枕头边放一节方片糕,醒来自吃,这倒成为我童年甜美记忆之一。好豆腐像好人品:温润如玉,洁白无瑕。
老百姓的生活不过是衣食住行,柴米油盐。衣为第一,裁缝铺必不可少。秦姓人家叔侄俩就开了一家。周围五六里地的乡邻都在他们那做衣裳。那时都是纯棉布料。有土织布,后来大都是机器织的细薄柔软的棉布。土织布大都自家染成蓝色黑色,也有巧妇染成蓝印花布的。衣服款式单一:年轻姑娘是大翻领对襟褂塑料纽扣,小腰裤。小伙子是对襟褂站立领手工布纽扣,腰间还有扎大手巾的。我母亲那一代的妇女穿大襟褂大腰裤。大襟褂是小立领,左絍,手工布纽扣,蓝色居多。大腰裤需腹前折叠一层方可收拢扎腰带。腰带也是自家编织,或纯色黑白棉线编织,或黑白相间织成万字图案。小孩所用的各种带子用丝线染成枚红色,据说可以防邪。我母亲就会这手艺。下雨天或农闲时,母亲就坐在门口,把经线一头系在门栓上,一头围一圈系在腰间。手拿缠绕了纬线的木片来回穿梭,一两天就可织成。 那时最好的布料当属白府绸了,白得泛青,薄如竹纸(毛竹剖开,内有一层薄如蝉翼像纸,故名竹纸)。很少有人家穿得起,等我上学时就普通了。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我还穿着破了一个洞的白府绸褂,蓝背带裤,主持儿童节汇演。
河边人家也不少茅匠。屋漏偏逢连阴雨时给人家拿茅草补屋顶。有锅灶匠专给人家修土锅台的。我们的锅台匠修造的锅台不仅吸风省柴,更难能可贵的是会画画!土锅台有一面垂直于台面,包裹烟囱的矮墙,把烧火间于锅台面隔开。一般人家都安装两口锅,一大一小,因而锅台面是一大一小两个半圆相连,矮墙也就成流线型曲面。这就是他施展艺术才华的舞台。先用洁白的石灰刷底,再用黑色、红色、绿色的毛笔画上游鱼,插满花的花瓶等。矮墙中间还有一像神龛似的,上方两块瓦片反扣成“人”字形,下方是方孔洞,供炒菜时放油灯之用。写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对联,横批是“小心火烛”。矮墙边沿用毛笔勾成连环图案镶边,煞是艳丽!民间艺术家大多无师自通,自成一体,原汁原味。每当吃饭时节,家家炊烟袅袅。人间至味清欢不就是这样的烟火气吗?我想,最能勾起游子乡愁的定是远方那一缕炊烟!
河边人家最南端是一家夫妻诊所。男人是我们那几十里地唯一的医生。医术很好,尤擅长小儿科。为人和蔼可亲,宅心仁厚。妻子是接生婆,本村及邻村几代人都是她接生的。我也是啦!她常笑我出生时头只桐桐籽(成熟后可榨油,此油可用来防水)大小,在烘篮上烤火取暖才恢复活气。因母亲吃大食堂时几乎半死,后虽散食堂能吃饱肚子,到底肠胃不能吸收,所以营养奇缺。但我虽瘦小,可脸色红润,居然健康无恙。那时人都胆大命硬,直到产妇临产才急急的请她来。打三个红糖水鸡蛋吃下后,她就一边抽烟,一边观察等待。助产也全是手上功夫,没有任何设备,居然一切顺利,母子平安。谢礼不过是十来个红鸡蛋,装在细篾竹篮里,一片红艳艳喜洋洋!
村口有一棵两人合抱的杏树,高入云天。阳历三月初就一树繁花,到端午时青杏变黄杏,在心形绿叶间闪闪烁烁,逗引的孩子们望杏兴叹,无计可施。杏树下大姑娘小媳妇围着做针线。有做千层底的大圆口小圆口黑面布鞋给大人穿,有做虎头鞋百纳鞋给小孩穿。姑娘们最喜绣袜底,红绿丝线绣成荷花栀子花,再绣万字镶边,好看到不忍穿在脚底!
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在街后于大河相汇。故村名小河口。小村一面河滩河流,一面是绿油油的菜地。远处是山坡地连缀的一层层松树山。河对面是落地山,传说它的倒影终年在河中摇曳,摇曳的也是我那梦幻般的童年。可这温情脉脉的小村庄随一九六九年的大洪水流逝而去了!再见了,我的小山村!再见了,我的童年!
(以上照片部分由丁文新摄)
【乡村记忆之二】故乡的独木桥
故乡有座独木桥,南北横跨晓天河,连接我们小河口村和俞河村、高山村。
五六十年代,我们青山公社政府所在地在桥北头的俞河村。记得是一个古木森森的四合院,大门直对独木桥。有天井花窗和白墙黛瓦飞檐,要上一条依山而筑的石台阶才进得去。大门是双扇木门,门枕石大概有二尺多高。一九六九年的大洪水,让一切荡然无存。
随着一九六九年皖东厂的建设,我们小河口村沿公路形成了一条小街。公路南有信用社、银行、供销社(百货商店)、“地方组”(调解地方与皖东厂事务的专门机构),公路北有邮局、旅社(兼饭店)、食品站。公社也顺势重建于我们村,位于皖东厂六栋楼与七栋楼之间的拐弯处的高岗上。因此,七十年代以前,独木桥成两岸重要的交通枢纽。
独木桥最有古野之趣,“鸡鸣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古诗古画上的常客。两条八字形的大长腿站立河中成一排,一路通到对岸。桥面用原木或厚木板拼成一尺来宽,板板在“八”字“腿”处相接,靠岸处,桥板倾斜落于河床,几个斗大的跳步石接于南岸河滩。
独木桥北岸紧贴落地山山脚,几块屋子大的黑山石成为天然“桥头堡”。几条纵横交通的羊肠小道向俞河高山深处延伸。我们南岸这边则开阔敞亮,河滩连着自生自长的柳林,柳林连着青葱碧绿的菜地,菜地连着层层农田、镜子似的池塘、依山傍田炊烟袅袅的村庄,一派田园风光。
我们的独木桥有人专管。山洪来时得拆,山洪去时得安。山区洪水来得急,暴雨不久,几乎是转瞬之间,清亮亮的河水就浊浪翻滚,像烧开了的粥锅,一个劲涨。眼看就淹没了河滩,有时会漫过菜地。山洪直接威胁到独木桥的安全。管桥人必须在洪水到来之前,把我们南岸固定桥板的粗铁链的铆钉拔起,桥板连同桥腿就顺水流飘到北岸(因桥板固定于北岸),捞到岸上,就安全了。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管桥人又要及时搭建,方便两岸交通,很是辛苦,夏季尤忙。
洪水其间用竹筏代替,竹筏是用毛竹制作,要经过特殊处理,成黑色。十几根毛竹用横档串连,一头弯成抛物线,可以劈风斩浪,掉头靠岸。中间有高出筏面半尺的长木板,供过客坐歇。我们小孩没事常偷坐着玩,只见撑篙人竖举长达二三米的竹篙,竹篙一头装有铁铸尖棒,像古代武器长矛。离岸一点,一竿一竿,开始向对岸驶去。河水哗哗,河风浩荡。激流横渡,撑篙人不仅需气力,更需技巧,民间高人也。
过独木桥可不简单,你只要走上两三块板,就见河水倒不流了,桥板直往上飘。越盯得紧越飘得急,“咕咚”一声掉下去了。小时候,我就掉过两次。
那时我家开豆腐店,卖的是土语的“干子”,现在的“山七干子”成为品牌。做干子需用一块块小纱布(我们叫“干袱子”)包裹豆脑,再上榨榨干水分,再剥开纱布,就露出一块块洁白如玉,热热乎乎的“干子”。青椒炒干子,一清二白,是我们的家常菜。包干子的纱布必须一次一洗,半天下来积攒一大竹篮,都由大姐去河边洗。春夏秋倒还好,冬季寒风凛冽,河水刺骨,洗“干袱子”成了苦差事。还好,河对面有座小山,小山一不小心长到河里,河水在这转了个弯,形成一个积水潭。这积水潭很神奇:夏天水凉,冬天水暖。天越冷水越热,以至于潭面热气蒸腾像温泉,真是天可怜见大姐!大姐就常过桥到那边洗,我总像影子一样跟着。可一大竹篮纱布,三四岁的我,只好分两趟。大姐吩咐我:她先送竹篮再回来接我,我点头答应。可大姐刚走过桥中央,我便跃跃欲试。听大姐后来说,她刚放下竹篮,回头一看,人不见了!只见河面上一团红袄浮动。幸亏过路人看到,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拎上来,我真正成了“落汤鸡”,害得姐姐被爸爸骂了一通。
大人也常有丑态百出的,过到中间,腿软心颤,只好爬将过去。岸上人就哈哈大笑,幸灾乐祸。会过的,则大步流星,挑米担柴如履平地,豪迈得很。
独木桥是田园牧歌的乡村符号,也是中国人对家园的一份美好记忆。如今的乡村,再难觅它的身影。好希望美丽乡村的规划者,能保留甚至兴建一些古老的独木桥,让古老与现代并存,诗意与发展共荣。希望我们都有一个回得去的故乡。
声明:本站部分文章内容及图片转载于互联网、内容不代表本站观点,如有内容涉及侵权,请您立即联系本站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