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堂哥卢凤鎧在济南“通义”车行做事,祖母为了改变家庭生存状态,请求这位堂侄给父亲在外面找个事情做,卢凤鎧介绍父亲去青岛学徒。
1945年秀谷穗的季节,父亲告别亲人乘赶脚的大车(牲口车)到津浦路的连镇火车站,同行的还有苏振刚村的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龄。说是乘赶脚的大车,其实就是将行李(被服卷)放在车上,大部分时间跟着大车走,实在累了上车坐一会儿。宁津县东卢集距连镇火车站50华里,多半天就走到了。眼见着要进连镇,赶脚的要求每一个客人出一份钱用于贿赂卡子口岗哨的检查(日占区的伪军),说话间同行的年轻人从行李中取出宪兵的制服穿好,卡子口未做检查,父亲一行顺利的登上开往济南的火车。
年轻人将父亲送到位于济南二大马路(今经二路)纬一路的“通义”车行(自行车)后再无联系。
◆ 济南“通义”车行刘老板
“通义”车行老板刘惠州,外号刘大嘴,山东宁津人。“通义”车行三间门脸,有十几个伙计。这么大的买卖只做自行车另件批发和零售,不销售整车。刘老板在北京、天津和青岛有庄(办事处),北京隆福寺的鸟枪胡同有住宅。刘老板两儿两女都上了大学,次女在北京上学期间,在“盛记行”做事的父亲还去学校给二小姐送过学费。
卢凤鎧在“通义”跑外勤,未在济南。父亲与“通义”的小伙计搭铺,在济南逗留了两三天后,同另外一个人结伴去了青岛。
◆ 青岛“德安”商行宋老板
青岛大沽路28号德安商行,老板宋洪文,字尊周。山东宁津县刘营伍乡宋庄村人。宋老板经营自行车零件的批发业务,28号是个四层的转角楼建筑,中间是个大天井。德安商行在三层北侧,共四间房,业务、账房占用两间,老板夫妇卧室一间,杂物间是父亲睡觉的地方。一个账房先生,一个伙计(父亲),外加内掌柜的(宋掌柜的夫人)四个人。
因年龄尚小(父亲生于1929年农历9月,当时尚不满16周岁)想家,几天后回到济南准备回宁津老家,怎么去的济南父亲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井庄的亲戚(怎么论的亲戚也忘了)三奶奶一席话,促使父亲又回到青岛,宋老板没有责怪并让父亲在德安商行继续学徒。
名义是学徒,实际上就是搞卫生、做饭,同现在的小保姆差不多,业务是收货、出库、银行存钱、电信局打电 。青岛老城区不大,父亲去银号、电 局都是步行,这样的生活一干就是两年。
宋老板的雇员流动性比较大,账房先生跳槽不说,伙计也留不住,父亲算是用工时间最长的了。
父亲说:卢氏家族也有不少人到城市谋生,由于吃不了苦、受不了气,半途而废。隐忍、坚毅、责任才能改变生活。
宋老板卧室的门很有意思,用大立柜置于卧室的门中间,出入卧室要打开大立柜前后两道门。不知何故!
德安商行距离青岛商品交易所不远,大沽路35号是青岛物品证券交易所旧址,1949年10月,青岛人民政权在此设立青岛市商品(杂货)交易所。
父亲出差济南时看望宋老板,并在火车站帮助运送物品。1950年宋老板来北京游玩,曾住在西堂子胡同的旅馆。
宋老板在济南二大马路(今经二路)纬一路筹备“同生”车行,货物都备好了,据传说货物能从二大马路摆到十一马路,不知何故还没有开张,买卖就散了。
后来听说宋老板曾经靠砸石子为生。
宋老板个性很强,同行间关系不是很和睦,即便如此宋老板还是向同行夸奖父亲:老实、懂事、能干。
在青岛学徒期间,父亲经历了日本投降这一历史时刻,看到美国军舰停泊在青岛码头,美国水兵出手阔绰大肆消费,美军战后剩余物资充斥市场,物价低廉。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几个月后物价开始上涨,美国兵的钱也花光了,开始偷窃西餐厅的刀、叉,甚至偷理发馆的剪刀、梳子拿到市场上换钱。
◆ 北京“益记”车行孙老板
东四牌楼猪市大街的“益记”车行是孙益山的买卖,晋记也有孙老板的股份。他是山西闻喜人,是盛记掌柜子王子盛的姐夫。
益记的伙计常到盛记来玩,聊天讲笑话:说一天来了一个顾客买自行车,还带一个女人好像是家眷,看好一辆车叫伙计把脚蹬子装上,那时整车装好后惟有脚蹬子不装,客人试车时才装脚蹬子,顾客骑车试了一圈,又让伙计再把车座、车把、前后轴等地方紧了紧。再试骑一圈,结果一去不复返,伙计连忙将女人控制并 官,原来这个顾客是个骗子,女人是个妓女,嫖资还没拿到手,车行又被骗走一辆自行车。
父亲说:孙益山穿戴很普通,一点也不像有钱人,非常低调。
早年孙老板从事“跑合”的业务,信息灵通的孙老板得知米市大街昌和洋行低价出货,果断出手挣了大钱。自行车的买卖虽不如小舅子做得大,但房产不少,东四南 房胡同13号是孙老板的院子。烧酒胡同、鸟枪胡同都有房产。据说:他家的房契摞起来有近一尺厚。
孙老板的公子曾在灯市口的育英中学上学,后来考上了大学。
益记在1949年歇业,人员都转到盛记行。
◆ 天津“聚胜”商行卢老板
卢凤鎧是山东宁津东卢集人,卢老板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两个弟弟。姐夫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作战,严寒中冻掉脚趾,是伤残军人。大妹夫和大弟弟分别在北京和天津学徒,小妹妹和妹夫是老八路,解放后在济南部队上。最小的弟弟卢凤志烈士(乳名黑渣),石家庄中国人民解放军华北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1953年牺牲在朝鲜。
卢凤鎧与父亲同为高祖承元公的曾孙,卢凤鎧是怎样到济南通义学徒的父亲也不知道,但是,卢凤鎧凭借聪慧的头脑,从一个学徒的伙计迅速的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业务能手,青岛、北京、天津、上海等地都有他的朋友和客户。他能与王子盛(盛记老板)、曹永林(上海同益老板)结拜为把兄弟,可见其公关能力非同小可。
大概在1946年卢凤鎧离开济南通义自己创业,开办了自行车零件批发业务的“聚胜”商行。“聚胜”在天津南马路丁公祠,青岛河南路86号是“聚胜”的办事处。
历经拼搏卢凤凯由商转工,终于有了自己的工厂,为天津“红旗”牌自行车提供车条。公私合营的浪潮将卢老板和他的工厂纳入社会主义公有制。
卢老板热情、仗义、精明、干练且善于交际,不仅自己创业,还利用自己的资源惠及众多乡亲,使他们有机会走出农户到城市谋生。
卢老板的大公子毕业于石油学院。
◆ 北京“盛记行”王老板
1947年父亲辞别“德安”商行的宋老板,来到河南路86号“聚胜”商行驻青岛的办事处,决定北上天津找堂兄卢凤鎧寻找出路。
父亲从青岛港搭乘招商局排水量200吨的“海友”号轮船前往天津。在大沽口码头下船坐三轮车直奔南马路中南旅馆,“聚胜”在这里长期包房。
父亲向堂兄说:做饭、搞卫生、送支票、打电 ,就没见过自行车零件。(宋老板是批发业务,整箱打包发货)
卢凤鎧将父亲介绍到南马路“泰昌”车行,“泰昌”车行旁边是玉龙(音)车行,后来父亲得知,玉龙车行的老板是孙益山的弟弟。三天后,卢老板对父亲说,去北京吧,随即写了介绍信。这样,父亲进入了王子盛的“盛记行”做学徒。
父亲说:进了“盛记行”很知足,见到英国、德国、日本的自行车和各种自行车零件长了见识,学了本事。
盛记行从天津采购带货物,父亲清晨出发当天打来回,傍晚出前门火车站,父亲将货放在雇好的三轮车上,自己跟着车从前门走回东四牌楼的猪市大街“盛记行”。这一幕无意中被同行业中的一个老板看到,自然“盛记行”的王老板也就知道了此事。
1948年解放军包围北平,国民党北平当局不允许城里的物资出城,那时“盛记行”在通州还经营着“益记成”,需要从北京城里运自行车零件到通州,伙计们把零件一个一个的带出朝阳门,放在朝外一个旅店里,汇集起来用自行车运至通州。1948年12月的一天,父亲在朝外旅馆带好货物骑自行车到达通州西门,国民党守城部队关了城门进不去,北京与通州电话联系问货送到没有,通州“益记成”派了一个与守卫西门部队熟悉的伙计,才把父亲接进通州城。父亲从通州回北京城里,刚刚走到三间房就听说通州解放了。
1949年8月的一天,王老板对父亲说:去上海,到柜上支钱,并写了介绍信。
“盛记行”驻上海采购员,父亲时年20岁。
当时北京自行车行业里,只有崇外木厂胡同的“大龙”车行和猪市大街的“盛记行”有实力在外地派驻采购员。
1953年1月王老板的将猪市大街的铺面房出售,出资2亿元(旧币)与其他几个资本家合股10亿元(旧币)购买机器生产木螺丝。称:东方锣钉厂。
东方锣钉厂在朝内南小街老君堂胡同东口,租借一家粮店的做厂房,前面有三间门脸房,后面有个小院,将磨坊改造为生产车间。
附近还有一家洗澡堂子和小饭馆。
东方锣钉厂的股东有崇文门外“大龙”车行、东总布胡同的“利达”汽车配件,“利达”老板刘耀儒,河北武清人。门店经理石庆祥,通州人。东安门的“利茂”汽车配件等七、八家私营工商户。
北京市政府、上海市政府的劳动部门协商,从上海聘来师傅(技工)指导生产,随着入股的私企的增加,工人达到50、60人,仅从上海聘来的师傅前后就有十几人,聘用师傅的工资是160万元(旧币)/月,大约相当于当时中学特级教师的工资水平。
1956年公私合营后,王老板在车间与昔日的伙计为伍,从事生产活动,并参加夜校学习。父亲说:掌柜的非常乐观!
王老板的子女也是大学毕业。
王子盛曾在东四八条靠近东口路北的院子居住,父亲与当年在“盛记行”学徒的同事曾去看望掌柜的。
东方锣钉厂小组长训练班第一期毕业留念 61.5.21
◆ 上海“同益”车行曹老板
上海“同益”老板曹永林在北京琉璃寺18号有住宅,与“盛记行”的王子盛常有往来,“盛记行”的伙计都见过曹老板。
父亲回忆:青岛“同泰”的老掌柜曹海泉,业内大名鼎鼎,青岛胶州路“同泰”车行无人不晓,辽宁路“同和泰”车行由其弟曹海荣掌管,老掌柜还开设了“同泰”铁工厂,“同泰”橡胶厂,“同泰”铁工厂生产自行车,“同泰”橡胶厂生产自行车车胎和汽车的车胎。老掌柜的长子曹永庆,字湘亭。负责青岛“同泰”的经营,次子曹永林负责上海“同益”的经营,三子曹永安负责台湾“同安”的经营,四子在北京上大学。
父亲回忆:上海 “同益”为“盛记行”驻上海业务员提供办公和住宿。
三马路(今汉口路)靠近外滩的131号是“同益”的写字间,“盛记行”驻上海的业务员在这里有办公室,后来“同益”在西藏路与北海路交界处购置三间门脸的阁子楼。祥德路25号是“同益”老板曹永林的府邸,“盛记行”上海的业务员也住在这里。祥德路25号远离市区,四周建筑很少,独栋的花园洋房别墅鹤立鸡群。
父亲回忆:在德安商行学徒期间曾到胶州路“同泰”车行送过东西,几年后已是“盛记行”采购员的父亲,到青岛进行业务活动,拜访“同泰”车行,老掌柜曹海泉在胶州路自己的家里亲自下厨,招待北京来的客人。
曹湘亭的太太大少奶奶曾在四方路的饭馆请父亲吃饭,香肠炒饭的味道父亲记忆犹新。青岛“聚福楼”是著名的大饭庄,父亲赴即墨路的西号,参加“同泰”招待业内同行的饭局,曹家向同行介绍父亲时,称:北京“盛记行”采购员、卢凤鎧的弟弟。
曹家如此厚待“盛记行”的采购员、厚待父亲,皆因王子盛、卢凤鎧与曹永林的交情。父亲这样说。
父亲在上海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
◆ 驻上海、青岛和广州的采购员
父亲驻上海期间,从南京西路“德利”车行,采购一批德国生产的加重自行车车架,真材实料的好东西。西藏路与汕头路附近“顺风”车行与盛记行也有业务往来。五马路(今广东路)“和盛”车行,生产414牌的车把,经理劳维勤(音),来北京就住在“盛记行”。
上海“同益”车行曹老板的亲戚,官称“大弟弟”、“小弟弟”,为人热情、豪爽,经常邀请同行吃饭、跳舞。
1949年上海 左一为“大弟弟”,右一为“小弟弟”
父亲驻青岛期间,采购英国原装的“猛”牌自行车12辆。父亲说:这批车的特殊之处在于不仅有手闸还增加了脚闸。
1950年青岛 宁津同乡留影
英国海格力斯牌(HERCULES)又称猛牌。据说1953年该品牌的自行车零售价为200万元(旧币)。
父亲驻广州期间,采购量最大的是英国自行车的零件。只采购了一辆从香港运到广州的英国原装凤头牌整车。
◆ 三阳开泰
曹永林、王子盛、卢凤鎧同为1919年生人。
“三羊”犹如民族工商业苍穹中的流星。
2019年恰逢三位前辈诞辰100年!
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
2019年3月23日于北京团结湖
备注:
《北京志·工业卷·机械工业、农业机械》北京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著。—北京:北京出版社,2001
第二篇 行业与产品
第五章 基础零部件行业
第二节 企业
北京标准件工业集团公司
北京标准件工业集团公司的前身是1956年由新风铁工厂、顺兴铁工厂、利用铁工厂、发达铁工厂等24家私营工厂合并组成的公私合营新风螺丝铆钉厂,厂址在北京市朝阳门区景升东街95号,……1958年,改名为国营北京螺钉厂,……1962年北京螺钉厂与东方螺钉厂合并,改名为北京标准件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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