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 | 亲爱的小西斯

单昊《云中的游泳池》 80x80cm 布面丙烯

仲夏游园会前夕，快乐得几乎晕厥。

小西斯们心领神会。

小西斯，杭州方言，表示“小孩”。但是感情色彩有褒有贬，取决于喊话人对被喊客体的实时情感，时爱时恨。

西方有一个著名的小西斯，他叫“大莫纳”，是法国作家阿兰·傅尼埃小说《大莫纳》里的主人公。

莫纳是一个插班生，他什么都很“大”：个子高，个性强，做什么事情都挺有办法。来插班上学不久，他就在同学们中间很有威信了，成了班级里的小人大王，获得“大莫纳”的称号。

有一年，朋友曾经告诉《大莫纳》中文版的译者、浙江大学的许志强教授，广东的一对父子读者，轮流在抄写他翻译的这部小说中的几个章节。

“不是买了书，为什么还抄写呢？”

回答说是“太喜欢了。”朋友请许志强猜猜看，父子俩抄写的是哪个章节。

许志强想了想说：“大概是莫纳逃学的章节吧？”

没错，就是莫纳失踪三天的奇幻经历。

1890年代，法国中部地区索洛涅的一所乡村中学。

小说的叙事人“我”，名叫弗朗索瓦。“我”的爸爸妈妈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和老师，17岁的大莫纳寄住在我们家。

圣诞节快到了，外公外婆要来我家做客了，父亲派班里一个男生和“我”一起赶驴车，去火车站接外公外婆。

就在我们去接站那天上午，莫纳逃学了。他擅自去邻村的一户农民家借了一辆马车，自己驾车去火车站，他也想去接站。然而，莫纳没有回来，他消失了整整三天。

谁都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三天后，莫纳回到了学校：满身稻草，眼里布满血丝。他三天没有睡觉了。

大家问他去了哪里，他不说。

“我”起先也不能知道。但“我”此后总在半夜被大莫纳的脚步声惊醒——“我”看见他在地板上来回走动，身披斗篷，好像要整装待发。

终于有一天，大莫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那种心里盛得太满再也不能保守秘密的人”。他把秘密告诉了“我”：

去接外公外婆那天，他迷了路，起先夜里待在一个羊圈里，醒来后东游西逛。后来他撞进了一个神秘的城堡，发现那里正在举办游园会，便在城堡里玩了三天。

城堡主人弗朗茨准备结婚，但是新娘逃婚了。在城堡时，大莫纳爱上了年轻小姐伊冯娜，她是弗朗茨的姐姐。

回来后，大莫纳还想再去城堡找这个姑娘。可是他在回程的马车上睡着了，所以再不认得通往城堡的道路。

此后一次又一次的探险、查找，大莫纳都找不到线索。

《大莫纳》出版于1913年，是阿兰·傅尼埃完成的唯一一部小说。

一百多年里，“大莫纳”成为了一种精神：少年人桀骜不驯、自告奋勇的冒险精神。

老话常讲，机遇，留给有准备的人。但是奇遇，是留给那些性格不凡的人的。他们是那种有历险精神的人，那些有勇气和有想象力的人，像大莫纳一样。

后来，城堡的信息慢慢浮出水面——

为了找到伊冯娜，莫纳转学去了巴黎，但也没有找到心爱的姑娘。

大莫纳给“我”写过三封信，其中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那遗弃的城市，难以挽回的爱情，无尽的夜晚，夏天，高烧。”

读傅尼埃的随笔、散文知道，他确实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他曾经在巴黎曾邂逅了一名少女，一见钟情爱上了她。

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塞纳河划船，但是那个少女并不接受他的爱情，约会结束后就没有联系了。

在约会一周年的纪念日，阿兰·傅尼埃去老地方等待，但女孩没有来。他像莫纳信中曾经写的那样坐在长椅上，不停地想象有一个人会轻轻抓住他的胳膊……他回过头去看……那个女孩说“我来得太晩了”。然而真实的世界里，长椅上，总是只有傅尼埃一个人坐着。

后来，阿兰·傅尼埃听说那个女孩结婚了，他写给友人的信中说，他这一生都不会幸福了。

这个女孩就是小说里伊冯娜的原型。现实生活中，这个女孩子的名字也叫伊冯娜。

1914年一战爆发，阿兰·傅尼埃随部队开赴前线，军衔是中尉。一个多月以后，他和小分队在一次行动中遭到德军伏击，全员阵亡。

这一年，傅尼埃只有27岁；在他给朋友写信，最后一次谈到他心爱的伊冯娜之后不久。

奇怪的是，中尉傅尼埃的尸体一直找不到，以至于有流言蜚语说，阿兰·傅尼埃和他笔下的主人公大莫纳一样突然消失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说里，大莫纳找到了城堡的主人弗朗茨和当年逃婚的瓦朗蒂娜，把这小两口带回了城堡。他和伊冯娜结婚了，但妻子在生产后却死去了，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最后，莫纳把襁褓中的女儿裹在斗篷里，重新出发去进行新的历险。

阿兰·傅尼埃的尸骨是在将近八十年之后，才被法国政府找到并且验明正身，然后被迁入到名人堂公墓里。

他的生和死，都是那么不平常。

人生大约就是这样的。许多读者感到非常遗憾，把现实和梦幻混合起来写作的傅尼埃，是一位天才作家——

“仲夏游园会前夕，快乐得几乎晕厥。”

这是傅尼埃的描写。在一座古堡出现时，大莫纳进入了一种梦幻般的惊喜交加的体验。这非常奇特：明明是（圣诞）严冬时分的荒郊野岭，莫纳却看到了夏日童年的场景，因为他此刻体验到的感觉和儿时仲夏游园会的感觉是一样的。

是啊，傅尼埃死得太早了，他没有机会让人生或者爱情变得圆满和茁壮了。

不过换一个方向看，青春的想象力是转瞬即逝的，不是人人都能够抓住的。

就像，不是每个人都能被称为“大莫纳”的。

但是如果人生中最快乐的记忆，能够被珍藏在记忆的琥珀里，在岁月树脂的包裹中，它们始终具有生命力，随时能被唤醒，以备人生不时之需。

今天晚安。

明天，亲爱的小西斯们，请早点起来，成为一个勇敢的，充满想象力的大莫纳。

播客主理人

合作艺术家

单昊 宁波美术家 副秘书长，单号艺术笔记主理人。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代表作有《向上生长》系列，《纸片人》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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