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竹的北方少年和一只竹筏生出的出其不意的童年画境

文|赵峰

老家那一带多树,但种类说不上丰富,满打满算不过百种,都是实芯树。

见面就能叫上名字来的也就几十种,像是榆树、槐树、枣树、还有椿树,桑树啥的,青桐就算是稀有了。

这些树多数出木材和木柴,少数结果子的。

小时候没见过空芯的原生竹,所见都是死而复生的竹子,像是扫把竹绑的大扫帚,淡竹做的蚊帐杆。

老而弥坚的竹虽更坚挺,却已见不到它特有的绿,那种动人心魄的绿。

我觉得最正宗的竹应是毛竹,郑板桥衙斋种的“潇潇竹”,柳宗元“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挡道的应该是扫把竹或淡竹。

就是村里养蚕那几年,破天荒地进了两车毛竹,用五零拖拉机拉回来。

车厢塞得满满当当,从打开的尾部挡板后头,还耷拉出很长尾巴。

一路没少费了吭哧,几个弯都要拐半天。

竹子卸到一个大院子里,好多人都过来看,指指点点地说着有关竹的见识。

庄上出过远门的不多,到过南方的更少,多数人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有一个在江西当过兵的说:竹笋炒肉好吃,要用大油,要么能吃出竹竿味来。

到底经与不经?却无从认证。

反正没人吃过,他咋说咋是,和权威解说甲骨文和吐火罗文一样。

他还说吃过蛇,听了头皮麻,肚肠里跟着翻腾。

一老头连连摆手:可吃不得,这是大王爷!

还有一正读初中的杠精呛白他:吃的不是竹叶青吧?

他一下懵了,只有打住,看来也不是真懂,对蛇更没研究。

竹,扯不起话题,像枣核解板,没几句就完活了。

不几天,竹竿派上了用场,细一些的养蚕室搭架子用了。

大喇叭也仗着竹竿高升了,用了一根最长的顶着,不再用石头坠在屋顶上。

居高声自远,再播送通知或是戏曲,几个庄都能听见。

竹竿上头细,风大时候,喇叭就没了原则。

东风恶,西倒,西风烈,带着两个大喇叭筒子东歪,像抽羊角风。

蚕室盛不下整根竹竿,要量身锯断,锯下来的这些碎节,满足了一大批人。

摹了一辈子柳公权的二大爷,捡一节做了笔筒,还有人拿回做了筷子笼。

春生是村里舞台上全能,他做了好几套竹板,没事就噼里啪啦地打。

我独辟蹊径做了张弓,也算是成全了半拉骑射梦想。

用根高粱梃子,前头粘上沥青疙瘩,再放个针,箭镞就成了。

梃杆太轻,发飘,不用沥青就得套上个小螺丝

拉满弓射箭,比弹弓厉害,能从前村射到村后。

黄河里常有帆船和火轮过往,狼溪河已多年没了船只,就算有了载货大船,民生桥那儿也过不去。

突然有一天,河里冒出个大竹筏子,我们一堆人都看西洋镜似的,围在河边看新鲜。

那阵子河里水大,坝子里满满的。

有胆大的小孩跳到筏子上,拿小蚊帐杆瞎扑棱,拴在树上的筏子不停地摇头摆臀,并不往外移动一点。

蚊帐杆到不了河底,根本没法撑,撑筏子的那根篙,东岱大爷扛回了家。

筏子扎得简陋,前头后头都不翘,十几根竖杆加三根横杆绑起来。

竹竿做成竹筏,物尽其材。

养蚕的那些花枝招展姑娘,天天坐着东岱大爷撑的筏子,去干渠坝子上采桑叶,不用再去转民生桥,要省不少腿脚。

清清狼溪河,苇荡,年轻的光着脚丫,半挽起的裤腿的姑娘,竹筏,还有竹筏后拉出波纹,成了最耐看的近景。

村东狼溪河和干渠交汇处很宽,像个小湖,干渠东那块地生满野菊花。

秋后要采回来一些,晒干做成中药。

东岱大爷个头不高,性情绵软,好说话,不用费太多央求。

他拿篙轻轻一点,筏子就听话地离开岸边,乖乖往深水里走。

他撑筏手段多,前后左右在那儿扎都行。

最好玩的是他站在筏子前,人居中,左一下、右一下的地轻轻拨水,杆子像自由泳的两臂,篙成了桨,筏子也能呼呼地跟着蹿。

篙、桨、橹玩顺手了,咋玩都行。

划桨上手最快,两边只要用力匀了,船就走直道。

篙和橹就不行,一根家什,学会要费些工夫。

有一年去周庄,见街巷水道中摇船妇女,人橹合一,从心所欲,早就没了定法。

狼溪秋天的水深沉,融进天光云影,像是画境。

小筏子被东岱大爷摆布地服服帖帖,我蹲在一侧看倒影中急速直行的筏子,不时有鱼儿跳出来,翻身再落进水里。

我逞能要过竹篙,照本宣科顶了两下,却不管用,筏子哧溜着东一头,西一头团团转。

坝东有干渠隔着,少有人能来骚扰。

地里开满各式各样的花,尤其是菊花,地头上,沟堰上全是。

黄的、红的、白的、好看地不行。

地里还有车前、远志、益母草,坝东涵洞里住了一大群蝙蝠,石柱上积了厚厚一层夜明砂。

家家户户猪苓、望月砂、白丁香、左盘龙、鸡矢白俯拾即是,但赤脚医生春海不理会这些轻而易得的药材。

我们一起动手,采了几大捆,说是采,实际上是割。

一顺头搁置在筏子上,筏子即刻变作花圃。

春海不爱声张,也掩饰不住兴满意足:今年的花真好!

回来撑得更快,筏子悠悠划开水面往回赶。

我不死心,后来又去鼓捣了几回筏子,终未能如愿。

我也学过撒网,撒不好,只能撒三把的,还不能完全撒开。

河里有水那些年,夏秋游泳,钓鱼,撒网,撑筏子,冬天溜冰,冰上自行车,像快活在童话里。

少时,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放排,砍了树运回来,扎成大排子借河道落差放,很节约运力。

大木排在汹涌的水中急流勇退,波澜壮阔。

也是在电影里,看过江南水乡竹排,在山涧溪水里自由自在,竹排比木排要情调的多。

武夷山和漓江的竹排闻名,都成了旅游项目,这些竹排做得考究,排上还安放着竹椅,如水中轿子。

老家竹筏是出其不意的灵机一动,神来点睛之笔,四面环水的小河口有了浓浓的江南味道。

冬天如不拆掉,还可以玩冰筏子。

由那只竹筏生出一串串童年画境,携带着浓浓诗意,经常飘出,泛在我脑海里。

只是没学会撑筏,是我不小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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