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人世间
▓ 南京 吴晓平
2022年5月10日《现代快 》
手术住院，老妻陪护。陪吃陪聊还陪睡，我戏称她是“三陪”。
老妻是个滥好人，同情心泛滥。前文《未来礼物》里我写到的少妇，老妻一见她脚上的18根钢钉，就心疼。及至我后来告诉她少妇的家庭变故，还有孩子要抚养，老妻更是连连啧嘴，说太可怜了。第二天买早点，非要给人家买上一份，害得人家只好回了一份礼，又是咖啡又是麻油的。我说：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害人家花钱么？
新来一对聋哑夫妻，男的手术，女的陪护，两人都听不见，还喜欢刨根问底。因我岳父岳母也是聋哑人，所以老妻的手语从小就炉火纯青，站一边看不下去，就上前排解。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无非是男的问手术何时做？半麻还是全麻？女的找护士要便壶，护士叫病人自己下楼买。就这么几句话的事，因沟通不畅引起误会，老妻上去一番手语，顷刻化干戈为玉帛。这以后好了，医生查房、护士验码，一天几遍喊老妻去翻译。连其他病友都学会了，只要聋哑夫妻一时不爽，立马在走廊里一迭声传唤：叫老吴的老太婆来，快来！
老妻善交际，这家病房舌搭几句，那家病房舌搭几句，没两天就和大部分病友混熟了。白天打探来许多消息，晚上就和我说故事：吴晓平我告诉你噢，太可怜咯，你也应该写个《人世间》耶！隔壁一古稀老人，昨晚排队做核酸没看清台阶，崴裂了膝盖；对面一同龄船员，一生漂泊，身上多处伤疤，从十年前心脏搭桥，到这次来换膝盖，两条腿上的好皮都用光了，手术难度很大……当然，她在跟我说这些病友的病情时，更多的是告诉我这些病友背后的家庭故事。我听了也只能说声，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就像我俩住在医院，还没孩子来送饭哩，跟空巢老人又有什么区别？
老妻生怕我医院伙食吃不惯，每天总是想方设法出去买一些可口饮食。安乐园的包子、刘长兴的酥烧饼、三七八巷的糖粥藕……一买总是四五份，这家送一份，那家送一份。病友当然也不会白吃你的，这家送鸽子汤，给你倒上半碗；那家送红烧猪蹄，扯上半只。有时凑巧送到一起了，伙食陡然好得要命，老妻便得意洋洋拍照发在家里的群，惹得国外的女儿惊呼：爸，你这是住院啊，还是美食聚餐？
隔壁有个美女学妹，老年大学模特队的队长，据说她的节目曾经在央视获过一等奖。之所以称她学妹，是因为后来韶叨，发现她居然也是27中的，只不过低我两届。学妹跳舞跳狠了，弄裂肩胛，打了一根钢钉。这可让她嘘得不行，成天向她的教授老公撒娇。她讲起话来是娇滴滴，煲起电话粥来更是韶得一江春水向东流。我说，如果不看你脸，听你声音，骨头能酥半边！学妹丢下电话，连珠炮般发问，为何听我声音不看我脸？难道我长得没你好看？……招架不住我只能告饶，对不起啊学妹老太，我错了还不行啊！
疫情期间，医护人员一批批抽去支援上海或调到防疫一线，留下来的人因此更加辛苦，但对病友们照护依然很周到。资格最老的病友刘奶奶入院已经一个多月了，脚踝上一颗脂肪瘤，切了长，长了切，此前在其他医院已经开了四次刀，拉链似的伤口始终没法愈合。病区一把手桂鉴超主任是我国关节手术的领军人物，每天帮她去腐肉、塞药棉，消炎调理了很长时间。知道她经济困难，还在医保政策范围内尽量为病人省钱，没上手术台，在病床上换药时就弯腰弓背地直接给她做了缝合手术。病人激动地逢人就讲，桂主任这一刀不但解决她多年沉疴，还替她省了手术费三千块，真是活菩萨！
这个故事不是老妻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在“市民广场”听来的。护士站前面有块稍微宽敞的小空地，每天晚饭后病友们喜欢坐这里韶叨，见了我当然不让走。家长里短，交流病情，我说这简直就是市民广场。临出院的前一晚，病友们早早聚集此地，依依不舍地要和我合影。看着一个个穿着条纹病号服，拄拐的，吊胳膊的，还有坐在轮椅上翘着光腿的，我哈哈大笑说，一帮残兵败将，照出来像什么样子？病友说，你在电视上不经常说，日子难过天天过，天天过得也不错么——我们就是要苦中作乐耶！
吴晓平，资深媒体人，南京电视台《听我韶韶》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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