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哥做生意

一九八八年九月下旬，我的朋友辉哥，租了一辆141白色解放牌货车，拉着五吨刚刚收购的温州蜜桔，向送行的我舞舞手，驶往云南昆明。

这车货的老板辉哥姓叶，穿着西服打个领带坐在副驾驶上，30来岁，老家是简阳草池镇的。人年轻，身材适中，头发忒亮梳得整齐，帅气帅气的，显得精神。别看他年纪不大，却十几岁就在云南打工帮人，后来也当上了小老板。听说四川云南水果差价大，今天就跑第一趟千里贩运水果生意了。

辉哥坐在车上心里打着小九九：这批蜜桔进价1.10一公斤，卖给早就联系好了的云南大学，他们国庆节发给教职员工，谈好的卖价3.30一公斤。除干打净运费和开销（主要就是这个解放牌货车刘老板的租车费伙食费贵点，要3千块，其他费用有给那个云南大学管事的几百元介绍费，包装费400元）。咦，盘算着这趟买卖下来，怎么也有六千来块钱赚头呢。刨开我这个合伙人出的部分本钱，怎么也净落四千吧。来回十来天功夫，就当上班族大半年工资呢！

这驾驶员刘三，瘦高瘦高的，不到22岁的年纪，才拿到驾驶证半年。他开着家里老汉拿钱买的货车，又有辉哥这个老资格驾驶员，时不时在难走的路段帮刘三开一开换他休息。两人除了吃喝拉撒睡，紧赶快行，到宜宾后继续往云南方向走，过了一段烂路就到昭通了。

天色不早了，辉哥心里正在想今天晚上有没有路边小镇住宿，无意间突然瞟到车车气压表本来应该九公斤压力的，怎么只有三公斤了？急忙提醒刘三：“没对哦，停车停车，气刹出事了！”。刘三他知道辉哥驾驶证是在资阳花了一年时间正规培训考取的，哪敢不听招呼，老老实实的靠边把火熄了。辉哥心想，看来刘三娃手艺也不见得好好，我的蜜桔要紧，赶紧我自己来检查检查，该不会有事哈。

辉哥从驾驶室下来，顾不得路面灰尘，钻进车轱辘一看，正在外面不知所措的刘三听到辉哥吼起来：锤子哦，糟了！灰不笼怂的辉哥爬出来，一脸沮丧：“刹车遭了。”然后又说：“刹车卡圈螺帽坏了，皮带掉了，风扇皮带盘都跑脱了。” 刘三瞬间成了“黄师傅”，眼睛大瞪起，昏昏然不懂辉哥所云。此刻，天已灰暗下来，云南的气候比四川要凉一些，穿着短衣服有点寒意袭来。“叶老板，我回去找一下风扇皮带盘？” 刘三小心翼翼的问辉哥。“你晓得在哪个角角跑脱的？”话是这样讲，两个人还是急急忙忙往来路去找。

找得到？这条旧公路路况很差，在1978年杨得志指挥打越南的时候，这条公路让我军的过往军车翻过车，军方意见很大。政府已经定了马上要公路升级改道，所以这几年已经没有怎么维护了，公路中间也长满杂草了。天色又快黑尽，根本没有可能寻找到风扇皮带盘。

辉哥当机立断对刘三说：“马上拦车，我去前面鲁甸县城买风扇皮带盘和配件。”本来辉哥要自己去鲁甸的，嘿，这个刘三硬要去，因为他听说这里有抢人的，害怕了。竟找个借口说他的车他才晓得配件的规格。辉哥想到这车上的蜜桔也是命根子，交给刘三也不放心，就依了他。大约拦了半个小时，终于遇上一个愿意搭刘三的大货车司机，立马上车走人，把辉哥孤零零的留在公路上。

这下子轮到辉哥紧张了。他在云南十余年，从昭通也路过好多次，可是今天这样的境况却是十年不遇啊。他晓得昭通这里的民风彪悍,公路上若碰到盗抢也奈何不得。突然，辉哥往前面有灯光的地方小跑过去。原来他想起来了，山坡边边上是鲁甸县水泥厂！好聪明的辉哥，凭着江湖上的手段，很快在厂子里找了几个工人，给每人20元一天，两人一组分成三组轮流护车吓贼娃子。

之后辉哥才觉得肚皮饿得呱呱叫了，想搞点吃的。于是一个热情的工人把辉哥带到山坡上一户农家，是他的远房亲戚。在等主人开门的时候，辉哥头上有嗡嗡的声音，一把抓去，以为是蚊子，哪晓得抓了几个苍蝇。这时候门开了，辉哥来不及恶心，说明来意后，那家一个中年女人说：“家里穷得很，啥都没有，只有干玉米，就是屋檐下吊起的那个。”辉哥看看这个破旧的草房，冒了句：“有没有鸡蛋？”女人说，有几个，要给钱哈。辉哥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主人看她亲戚的面子，送你几个玉米棒子可以不要钱，但是鸡蛋要钱！“有好多嘛，我全部买了。”女人想都没有想，张口就来：“有5个。一角五一个哈。”“要得要得。加几包干玉米，我给你一块钱，给我煮好哈。”那个工人悄悄的拉了辉哥一把，说：“贵了，街子上鸡蛋才5分钱一个。”叶老板笑了笑，照顾你的亲戚，你还有闲话？

第二天起来，守车工人蜷缩在车头车尾，倒在车轱辘里面，似睡非睡，头发上尽是露水珠珠。辉哥把他们碰醒，每人打一杆《红梅》香烟。他们一边憨憨的笑，一边问：“今天晚上还来不来守？”辉哥说，该怕没有那么倒霉哦，今天下午都走不成哇？ 这句话，辉哥连续说了四天。第五天就是九月二十九号早上，辉哥再次检查了汽车上的蜜桔后，发现开始烂的越来越多了。更要命的是，那个龟儿子刘三， 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辉哥骂到，你就是去昆明买配件吗，也该转来了嘛。你是不是遭汽车压死罗！想到这批货是发给人家国庆节的，必须九月三十前到，辉哥终于坐不住了。

不能再傻傻的等那个该死的刘三，必须马上就行动。拦车，拦车，再拦车。到了十点过，终于有辆那些年常见的拖挂车同意帮忙，辉哥又去水泥厂求人当搬运工，一筐一筐的往拖挂车上搬。拖挂车拉的是发昆明的昭通苹果，只装了一半多一点，拖挂车装不下了！可怜的辉哥欲哭无泪的样子让拖挂车司机反倒乐了，说：“你不要着急，我好事做到底。我还有个兄弟伙在后面，估计快拢了，他也帮你拉点。不就解决了。

出发前当辉哥陪着笑脸跟拖挂车司机商量价钱时，两位司机漫天要价，几乎是刘三从简阳到昆明的价格了！我们的辉哥彻底崩溃了：我他妈的等于付双倍运费，加上烂的蜜桔，我还有得赚吗？面对这一切，叶老板真有点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惨像。

开车前，司机A问题来了：“老板，今天午饭吃啥子？晚上住哪里？”辉哥苦笑了，说：“包干了哈，已经给了你们大头了，反正到了昆明我结清尾款，走到鲁甸再住嘛。” 司机B说：“不得行哦，你要包吃住我们才干。还有两三天，哪个遭得住嘛”。欺人太甚。估计辉哥当时都想这车蜜桔老子不要了。可是，当时落难的辉哥没得讨价还价的底气。忍气吞声，走起。

这时，那些搬运工拉住辉哥，很关心的问，老板，你的车还守不守？辉哥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守锤子守！等姓刘的自己回来整。”众工人皆惊愕不已。

收了2000元的运费，拖挂车司机才磨磨蹭蹭的上路。上路以后才晓得，这个钱也真不好挣，东西太重了。平路还可以，下坡刹车吱吱的叫唤，声音怪吓人的。上坡则基本开不动了。实在没法，司机B想了个办法，先把自己的拖挂车卸了，与司机A一起上，两车拉一拖挂车，上了坡再下来如法炮制拉第二辆。就这样，还需要叶老板跟车小跑，爬不动的时候需要捡个石头塞轮胎防止溜坡！上一个坡，早已经把我们的叶老板累死了。刚刚上得驾驶室坐下，那司机AB都在喊：“不得行罗！不干了！添钱！”辉哥回过神来，气呼呼的嚷：“说好的价格，你们还讲不讲道理啦？”那两个司机根本不理你的，大声武气的说：“必须加钱，一个车500元。”辉哥气得大叫：“老子不加呐？”AB们根本没有理他，说：“不加，我们就把蜜桔丢下去罗！”

后来呢？你猜对了，以辉哥灰溜溜认输AB们完胜结束争吵。继续，走走停停，吃吃喝喝。车，开到昆明已经是十月二号了。一车水分都干了的蜜桔，收购时平均6公分大小的蜜桔，到了昆明已经萎缩成了平均4公分，云南大学还有屁的戏？

好一个叶老板！他到了昆明马上给熟人联系，让他们帮忙找了几架货三轮车来转运蜜桔，并且人托人的求爹爹告奶奶走后门，亏本批发甩出去了一大半，剩下的低价卖给三轮车主，一天时间处理完毕。此时，辉哥已经完全从绝望中恢复了常态，早已把盈亏置之度外了的他，边处理蜜桔边有了玩一玩的心情。

玩什么？看官忘记AB司机了吗？当辉哥请来的三轮车兼搬运工把蜜桔下完后，又把下面的苹果不断的往下搬，AB们开始没有反应，回过味来时地下已经摆了十几筐苹果了。估计他们看出来辉哥不是昆明人也是昆明的朋友多，惹不起的。而拉苹果的是昭通过来的，没有亲朋好友扎场子哒。

现在轮到辉哥耍大牌啦！只见他手一伸：“还来！”拖挂车司机刚要问还啥子，辉哥就骂过去了：“妈的还啥子？老子的两个500元，上坡加的罚款单。”

两人还想抵赖，又见辉哥在招呼三轮车主：“抓紧下苹果，晚上我请客。”这边的司机哪还有反手之力，就差磕头作揖了，不但迅速的把1000元恭恭敬敬的奉还，还巴结的讨好：“留几筐苹果你们尝尝。”接下来，便是叶老板的数落：你妈的，太过于了嘛，老子都亏得裤儿索索都没得啦，你们还要宰我！说好的价格，你又喊包吃包住，包吃包住还顿顿大酒大肉，经佑仙人版版嗦，你龟儿子！上坡了还要砍我一刀，不交现钱还要丢我的东西，土匪啊。你丢撒，丢嘛！

辉哥气昏了，是因为赚钱几大千变成了亏了一千多元；气昏了，是想起那个姓刘的家儿伙，至今信息全无，死到哪个咔咔了？

等辉哥回到简阳老家，直奔刘三的家，原本想问问家中老人，你们的宝贝儿子是怎么回事？却万万没有料到，进得刘家们就与冤家撞个满怀。身后还传来“喊你回云南你不听，你到底哪天走？”的骂声。辉哥随后才从刘三家人那里弄明白：那天刘三直接去了昆明，根本没有在鲁甸下车。至于为什么又回了简阳，并且全然不救那车蜜桔和叶老板，真实的谜简单到你不会相信：刘三的朋友王二是修车的，要请王二一起去昭通。这，不是二百五胎神！但是，等刘三王二回到昭通，那个解放牌车车已经面目全非，四个轮胎没了，油箱的油遭放空了，剩下一个空壳，告诉路人这里发生过什么故事。

辉哥见了我，递给我的信封里面装了3500元，还一脸的不好意思：“哥哥对不起，这次赚不到大钱，只有点小搞头了”。 辉哥又讲他全款结清了运费，只是没有支付之前说好的刘三代买的装蜜桔的400元筐筐钱，还说这是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听了把辉哥盯倒看，简直不认识他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年辉哥喊我入夥，我麻起胆子出的三千元“赚”那500元，竟是辉哥自己掏腰包的！每每念及辉哥这份情谊，我就愈发想如果真的去押运蜜桔，来一个押运糠醛的姊妹篇，岂不快哉。所以，辉哥，今天我好想跟你再跑一趟长途贩运，看看新昭通那山、那路、那景……